吳志剛聽著門外那不善意的喊聲，心裡發虛。他靠在門板上，手搭在門閂上，半天沒動。躲是躲不過的，對方到底是馬春桃的媽，自己搞大了人家閨女的肚子，這事走到天邊也是他沒理。他理了理頭髮，又把衣襟扯了扯，硬著頭皮把門閂拉開了。
門一開，馬母板著臉站在門口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吳志剛這些天窩在屋裡喝酒，臉沒洗，牙沒刷，頭髮亂糟糟地翹著，衣服上還沾著酒漬和花生皮。馬母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，心裡頭咯噔了一下——這人看著沒比自己小几歲。她閨女才三十出頭，真要嫁給這麼個老頭？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只閃了一瞬，就被她按了下去。可也就是這一瞬，她臉上那副興師問罪的表情鬆動了一下。
吳志剛側身讓開路，馬母也不客氣，抬腳就進了院子。她進門先看了一圈——房子是磚砌的，三間正房帶東西廂，院子鋪了青磚，東牆根底下搭著雞窩，幾隻母雞正刨食。院裡種了一棵柿子樹，果子結了老多，壓得枝頭彎彎的。馬母心裡暗暗點了點頭，這院子收拾得不算差，雞鴨都有，看著應該不算窮。
胖嬸跟在馬母身後，腳剛邁過門檻，吳志剛就伸手把她攔住了：“嫂子，你來幹啥？”
胖嬸被攔在門外，臉上掛不住，可馬上又堆起笑來：“春桃她媽說有事找你，找不到路，我怕耽誤事，就送她過來了。既然送到了，那你們聊，我先回了，家裡還有事呢。”
吳志剛哼了一聲，沒接話，伸手把院門掩上了。門板合上的那一瞬間，胖嬸站在門外，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，嘴角往下一撇，衝著門板白了一眼：“這會兒怕丟人了，早幹啥去了？呸。”她嘴裡罵著，腳底下卻沒走遠，繞到側牆根底下，把耳朵貼了上去。牆這邊是吳志剛家的灶房，灶房的窗戶虛掩著，裡頭的說話聲能聽個大概。
吳志剛掩上院門，轉過身來，想給馬母倒杯熱水。他進了灶房，拿起暖壺搖了搖，空的。這些天他光顧著喝酒，連水都懶得燒。他站在灶房裡愣了一會兒，最後拿了只碗，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碗井水。
馬母這會兒已經自顧自地在柿子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了，兩條腿併攏，背挺得筆直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。吳志剛端著那碗井水走到她跟前，彎了彎腰，小聲說：“嬸子，路上渴了吧，先喝口水潤潤。”
馬母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接碗，鼻子哼了一聲：“誰是你嬸子？你多大年紀自己心裡沒數？我看著可比你年輕多了。”
吳志剛被這話噎了一下，可臉上不敢帶出來。他端著碗，腰彎得更低了些，臉上的笑堆得跟抹了油似的：“是是是，您看著是年輕，是我把您叫老了。那……大姐，您喝水。”
馬母這才接過碗，低頭看了一眼，碗沿上還沾著水漬。她皺了皺眉，到底沒喝，把碗擱在石凳邊上的矮桌上。她抬起頭來，看著吳志剛那張臉，語氣還是硬的，可比剛才緩了些：“知道我來幹啥的吧？自己幹那齷齪事，我都不好意思提，你自己說這事咋解決？”
吳志剛站在她面前，兩隻手搓著褲縫，心裡頭飛快地盤算著。馬母沒有一進門就罵，也沒有上來就動手，這說明事情還有得談。他往前湊了半步，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了懇切和愧疚交織的模樣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是在說掏心窩子的話：“大姐，這事是我糊塗，是我對不住春桃。這些天我在家沒出門，不是想躲，是沒臉見人。您放心，這事我肯定負責。只要春桃願意，我娶她，給她名分，護著她和小寶，絕不讓人欺負她們娘倆，我發誓。”
馬母聽著他的話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差點沒翹上去。可她忍住了，臉還是板著的，眼睛眯起來看著他：“娶？咋娶？光嘴說啊？你媳婦才剛入土，你就張羅著娶新人了？村裡人咋看？春桃以後咋做人？”
吳志剛早有準備，他往前又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大姐，這事我想過了。劉曉玲的事……是我對不住她。可人已經走了，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。春桃肚子裡那個孩子沒了，是我對不起她，我得負責。至於村裡人咋說，那是他們的事，日子是咱自己過的。我吳志剛別的不說，過日子是把好手。您看這院子，這三間房，這雞鴨，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也不算薄。春桃嫁過來，虧不了她。”
馬母的眼睛在院子裡轉了一圈。她剛才進門的時候就看清楚了，這院子確實不小，房子也結實，雞鴨成群，比起春桃現在住的那兩間破土坯房，這裡強了不是一星半點。她心裡那桿秤已經歪了，可臉上一點沒露出來。她哼了一聲：“你倒是會說。光有房子有雞有鴨就行了？春桃嫁給你，村裡人唾沫星子能淹死她。你得拿出點誠意來。”
吳志剛聽出來了——“誠意”兩個字，就是條件。他忙不迭地點頭：“大姐您說，您有啥要求您說，我能辦就辦。”
馬母這才慢慢伸出手，端起那碗井水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她不緊不慢地開口了：“第一，彩禮不能少。春桃頭一回嫁的時候，她爹收了多少，你這邊得比那個數高。我閨女不能越嫁越賤。”
吳志剛點頭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”
“第二，”馬母豎起第二根手指，“你得擺酒。不用大操大辦，可該請的人得請，該走的禮得走。不能讓春桃悄沒聲地進了你的門，那樣跟偷人有啥區別？”
吳志剛又點頭：“擺，肯定擺。村裡長輩我都請。”
“第三，”馬母的聲音壓低了，眼神也銳利起來，“小寶你得當親生的待。你跟前頭生的那三個閨女，我不指望她們認春桃當後媽，可小寶過去，你得供他吃穿，供他上學，不能讓他受委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