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他,語氣很穩。
“當年我爸死在那次任務裡,連具完整的屍骨都沒找回來。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他是死在境外武裝的埋伏裡,現在突然有人告訴我,當年的事有內鬼,還有人說你也摻了一腳,你讓我怎麼當做沒聽見。”
司馬明站在原地,手還保持著剛才伸出去的姿勢,墨水順著桌腿往下滴,落在他腳邊,在水泥地上洇出個黑圈。
做記錄的小警員坐在角落,手裡的鋼筆懸在稿紙上,半天沒敢落下一個字,頭埋得低低的,盯著自己面前的稿紙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劉部長站在旁邊,從煙盒裡抖出根牡丹煙,劃了根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黃澄澄的燈泡底下繞了兩圈。
他把火柴梗晃滅,扔在菸灰缸裡,玻璃菸灰缸上印著天安門的圖案,邊緣磕掉了一小塊,是之前所裡開慶功會時碰的。
“都別吵了。”
他開口,聲音帶著點長期抽菸的沙啞。
“人先繼續關在審訊室,加派兩個人守著,不許任何人接近。再調兩個搜查組去錢國棟家,書架後面,暖氣管後頭,地板底下,房樑上面,全都仔仔細細搜一遍,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封信找出來。”
他揮了揮手,示意門口站著的警衛進來帶人。
兩個穿制服的警衛推門進來,一左一右架住錢國棟的胳膊,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。
錢國棟也不反抗,路過司馬明身邊的時候,還衝他擠了擠眼睛,那股得意勁,藏都藏不住。
腳步聲順著走廊慢慢遠了,宋夏沒跟任何人說話,轉身就往門外走。
走廊裡的水泥地被拖得發亮,半人高的草綠色牆圍掉了好幾塊漆,牆上貼的宣傳標語被風颳得邊角翹起來,嘩嘩作響。
她走得很快,皮靴踩在地上的聲響在空蕩的走廊裡盪出回聲,剛走到樓梯口,就被從後面追上來的司馬明攔住了去路。
走廊的窗戶沒關嚴,乾冷的風灌進來,吹得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往一邊翻。
“你就這麼不信我?”
他擋在她面前,聲音有點發啞。
“我們搭檔五年,一起出過二十三次任務。上次在東北追走私犯,你掉進雪窟窿,是我把你拽上來的。上次在廣州碼頭遇襲,是我替你擋了一悶棍,在醫院躺了半個月。你就憑他幾句話,就懷疑我幫我哥打掩護,懷疑我跟蛇環的人有勾結?”
宋夏站在原地,風從窗戶吹過來,颳得她眼睛有點發澀。
她別開臉,看向院子裡。
兩個年輕的小戰士拿著大掃帚掃法桐的落葉,葉子掃成一堆,點著了冒起細細的白煙,飄在半空中。
“不是我不信你。”
她吸了口氣,聲音放得很輕。
“我跟你一樣,想知道當年的真相。我爸怎麼死的,你哥到底是不是叛逃,當年到底是誰洩的密,這些事壓在我心裡十幾年,我不可能當做沒聽見。如果信裡寫的都是假的,我親自給你賠禮道歉,你要打要罵我都認。但如果是真的,誰都別想把事蓋過去。”
兩個人就那麼站在走廊裡,誰都沒再說話。
風捲著落葉的焦糊味從窗戶飄進來,遠處辦公室傳來打字機咔咔的聲響,還有搪瓷缸碰著桌面的叮噹聲。
就在這時候,審訊室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人重重撞在木質三屜桌上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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