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邊——或者說岡本——突然就悟了。
一個從大正、昭和一路走來的宿老，跟船越義珍同輩同時期，作為見證了空手道從唐手到現代空手道的全部歷史，日本武道界活著的最高輩分之人。
肉體幻痛了一輩子，飽受了一輩子折磨的老武人，突然大腦就陷入了癲狂。
恍惚間，他涕淚橫流。
“沒有流派，常然於世……”
“消融門派之間的邊界，打破門戶之間的壁壘……”
他顫抖著，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那截衣袖，攥的指節發白，聲音嘶啞得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：
“武脈源流。”
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中山正敏和幾個長老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、狀若癲狂的老人，誰都不敢說話。
他們不知道，在這一刻，一個日本武道界的活化石，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，終於看見了真正的“道”。
“八極無門，神槍無派，常然於世。”渡邊長老或者說岡本會想著中華情報裡北京體育學院所謂的散手。
“拋開傳統各門各派的門戶之見，剝離門派套路里的繁文縟節，提煉實戰能用的攻防技術，融合各家之長。”
他看著會議室裡坐滿的空手道流派，以中山正敏為正統的松濤館流、糸東流、剛柔流、和道流，其餘還有少林流等不入流等十數近百的流派。
“你們都是假的！”他突然笑了，哭了，怒了，悲了，狀若瘋魔，“假作真時真亦假，無為有處有還無。”
“王振華是對的，武道不該被門派、段位、禮法這些人為創作的規則鎖死，本源是實用、自然，而不是門戶標籤。”
很難想象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鬼會這麼失態，但是日本的武道界沒有人會質疑他的，空手道協會更不會質疑。
甚至於其他長老也不會，真的也好假的也罷，都不能否認空手道是日本國民武道的事實。
而渡邊大長老就是空手道活著的象徵，是船越義珍的影子。
大家更正襟危坐了，可渡邊大長老卻像是沒意識到一般，也不會因為剛才的失態而感覺到任何愧疚，這世間能讓他動容的東西已經不多了。
他緩緩鬆開攥緊的衣袖，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。
“支付門海大缸的訂單。”他聲音不大，卻不容置疑。
中山正敏一愣：“長老，那是……”
“照付。”渡邊大長老打斷他，目光掃過桌上王振華那份所謂的《告日本武道書》，“上一場的學費，我們不要拖欠。”
“這一場的教學，也不要拒絕，不要怕失敗，”他站起身，雖然身形佝僂，但此刻他在眾人眼中，卻像一座山。
“貫徹武道意志，武運在天，真理在前，功名在腳下，傳令下去，空手道協會接受挑戰。”
“我們要堂堂正正地應戰。”渡邊背過身看著窗外，飄起了雪花，他彷彿又看到了1918年的那場大雪。
“我要親眼看看，得到李書文真傳的這個年輕人，拳法裡藏的，到底是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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