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瞻均徑直走到坩堝鋼廠三號窯前。窯門敞開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,夾雜著鐵腥氣和煤灰味。幾名匠人正用長鉗夾著坩堝從窯內取出,神態凝重地查驗著鋼水凝成的錠塊。領頭的是那個老爐匠趙大用,頭髮已經花白,卻仍弓著背在爐前忙碌,見朱瞻均到來,連忙擦了把汗,躬身行了個禮。
“殿下,您來得正好。”趙大用指著剛取出的一枚鋼錠道,“這一爐用的是沈先生留下的改良配方,焦炭摻配比例調到三成七,石灰石適量,回火時辰由兩個時辰延長到兩個半。剛驗過,強度較前幾爐高了不少,您要不要親眼看看?”
朱瞻均接過鋼錠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泛著均勻的銀灰色。他從腰間抽出那把銅卡尺,量了一下尺寸,又用指甲在錠面劃了一道——沒有留下痕跡。他點了點頭:“確實不錯。不過光靠肉眼不夠,拉去鑽床做一次穿孔試驗,按艦炮炮管的規格打,看內壁光潔度和偏心率。”
趙大用應了一聲,親自抱著鋼錠去了隔壁機加車間。
朱瞻均站在窯旁,看著從爐膛縫隙中舔出的火舌,心中念頭翻湧。鳳陽、泉州、周王府、漕幫,這些對手盤根錯節,若在幾年前,他也許還會覺得棘手,但現在——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腹粗糙,指甲縫裡殘留著上午在工坊查驗零件時沾上的油汙。
他忽然笑了笑,自言自語道:“我這雙拿慣了筆的手,倒也學會擰螺帽了。”
正感慨間,一名傳令兵從工坊大門方向疾奔而來,跑到近前單膝跪地:“殿下,京中急報,皇爺召見,請您即刻入宮。”
朱瞻均眉梢微動:“說了是什麼事嗎?”
“小人不知,只知是宮裡的李公公親自來傳旨,說讓殿下務必在午前趕到武英殿。”
朱瞻均嗯了一聲,回頭望了一眼三號窯的方向——趙大用正推著一架手推車往機加車間去,車輪轆轆作響。他收回目光,吩咐隨從備馬。從西山到皇城有十餘里路程,騎快馬大約兩刻鐘能到,時間還算充裕。
他翻身上馬時,忽然想到了什麼,俯身對傳令兵道:“你去通報沈墨言一聲,就說京中無大事,讓他安心留在廈門造船,勿要掛念。等這裡的局面理出頭緒,我會差人送新的圖紙過去。”
“得令!”
馬蹄踏起塵土,沿著西山工坊門前新鋪的碎石路向前奔去。道旁新植的楓樹還沒長成,纖細的樹幹在秋風中微微搖晃,遠處高爐的煙囪依然筆直地插入天際,像一支支沉默的鐵筆,正在書寫這個大時代最厚重的註腳。
武英殿內,朱棣正坐在御案後翻看著一封奏摺,眉頭緊鎖。他比年初時又消瘦了一些,那道北巡時留下的舊傷雖然已經癒合,但每逢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,使他時常顯得疲倦。不過他目光中的銳氣依舊不減,見朱瞻均大步走進殿來,便放下奏摺,招手道:“均兒來得正好,坐。”
朱瞻均依言在御案前方落座,朱棣將手中的奏摺遞過來:“看看吧,這是浙江布政使剛報上來的。”
朱瞻均接過展開,目光快速掃過。這是關於寧波、泉州兩地海貿新政試行情況的例行彙報——商稅收入、船隻進出港數目、海引發放數量,以及……泉州衛指揮僉事周世安因“操練不力”被浙江都指揮使司參了一本,請求調離原任的呈文。
他看完後放下摺子,沉吟道:“周世安的調動來得突然。他原是漕幫出身,在泉州衛經營了四五年,麾下軍將多是他一手提拔的親信。若只是尋常調任便罷,但若這背後有人推動……把他調走,是為了方便陳九章在泉州行事。”
朱棣微微頷首:“朕也這般想。但參他的理由是操練不力,名正言順,朕若強行留他,反倒坐實了朝中有意包庇的名聲。均兒怎麼看?”
朱瞻均思索片刻,答道:“皇爺爺不必壓著這道呈文。他要走便讓他走——但泉州衛的補缺人選,咱們得自己拿。”他抬頭看向朱棣,“孫兒保舉一人,錦衣衛千戶李忠的副手,姓吳名定遠,原是寧波衛出身,此人精於水戰,為人謹慎,且跟漕幫、海商都沒有瓜葛。”
朱棣聽罷,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:“這事朕來安排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鳳陽的事,紀綱方才已經稟報了。糧草、王鐸、永嘉郡王……你打算何時收網?”
朱瞻均道:“孫兒以為尚需再等一個月。眼下他們自以為還在暗處,不會有太大的警惕,正好借這段時間把周世安調離泉州、把吳定遠補進去,同時把鳳陽周邊駐軍的排程權理清楚。待到十一月糧草開始轉運、他們露出了完整的轉運路線,再一網擒拿,乾淨徹底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那份浙江布政使的奏摺上,緩緩道:“一個月……不算長。但你要記住,宋禮被投毒的事,已經讓朝中有些老臣起了疑心。若這一個月內再出變故,你就必須提前動手,不能瞻前顧後。”
“孫兒明白。”
朱棣看著他,忽然笑了笑,笑容裡透出幾分罕見的溫和:“均兒,你可記得四年前你頭回進宮,跟朕說要修鐵路時,朕心裡是不信的。那時朕想:一個毛頭小子,哪知道什麼鐵路?可如今,京寧鐵路都快修到蘭州去了,你還弄出了鐵殼船和燧發槍,把佛郎機人攆得滿南洋跑。要說這天下最能折騰的人,怕是非你莫屬。”
朱瞻均微微一怔,隨即笑應道:“孫兒不過是想讓大明的百姓過得好些,讓大明的旗幟飄得遠些。皇爺爺肯信孫兒,是大明的福氣。”
朱棣拍了拍御案,聲音微沉:“去吧。鳳陽也好,泉州也罷,都放手去做。若有人攔你的路,朕替你砍了那些絆腳的樹枝。”
朱瞻均領命退出武英殿,站在殿門外臺階上,望著天空。九月的京師秋高氣爽,幾縷白雲浮在湛藍的天幕上,遠處傳來西山工坊蒸汽機車的汽笛聲,短促悠長,如同這個時代的心跳。
他深吸一口氣,大步向月臺方向走去。鳳陽、泉州、滿剌加,南洋的風浪和北地的暗流交織在同一個棋盤上,而他手中握著的那條鐵軌,正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鋪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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