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二十年四月初九,泉州後渚港外三十里,七洲洋麵薄霧未散。
朱瞻均站在靖海號艦首,手扶舷側攔板,望著前方水天相接處漸漸顯出的黝黑輪廓。那是舊港外圍的暗礁群,當地人喚作“七洲鎖鑰”,礁石隱於水下,漲潮時僅露出一線褐色的尖頂,猶如巨獸潛伏的脊背。何老舵公蹲在艦首左側,一雙被海風蝕刻得溝壑縱橫的手搭在船舷上,眯著眼辨認水色。
“太孫殿下,過了這片礁,便是舊港內海了。”何老舵公聲音嘶啞,帶著閩南土音,“老朽三十年前隨三寶太監來過一回,這礁群航道最窄處只容兩船並行,每月逢初一、十五才有暗流視窗,每次不過六個時辰。今日初九,尚差六日。”
朱瞻均微微頷首,回身望向甲板上嚴陣以待的將士。靖海號之後,六艘改裝低錳鋼佛郎機炮艦呈雁翅陣展開,更遠處是五艘滿載補給與陸戰兵馬的大福船,船頭潑風刀寒光凜冽。凌波號已提前兩日派往海峽東南出口設伏,楊志率四艘偽裝成安南商船的輕舟在前方百里外佯動,吸引舊港水寨的巡哨。
“傳令各艦,拋錨固位,不得走漏半點聲息。”朱瞻均聲音不高,但甲板上人人聽得明白,“蕭七娘,將南洋針路海圖再取來。”
蕭七娘從艙中捧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厚紙,在艦樓平臺展開。除了她重金購得的南洋針路全圖,另有何老舵公憑記憶繪製的舊港後山淡水河道草圖,以及錦衣衛暗哨從廖內群島傳回的舊港水寨佈防簡圖。三幅圖並排鋪陳,朱瞻均蹲下身,指尖在圖上緩緩移動。
“舊港主寨有明暗兩層寨牆,外層沿內海出口修築,設炮臺十二座,每座置前元舊式銅炮三門。內層環後山而建,老船主的居所與鑄炮工坊都在腹地。”蕭七娘指著圖中一道彎曲的水道,“後山淡水河可通二百料小舟,漲潮時水深八尺,退潮時僅餘兩尺。何老舵公說,河道在半山腰分作兩支:東支通向鑄炮工坊後牆,西支夾在紅樹林沼澤間,盡頭便是關押魏小娥的別院。”
朱瞻均目光凝在西支盡頭標註的一個小圈上,沉默片刻。
“李忠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錦衣衛百戶李忠從甲板下應聲而上,身形矯健,腰間懸著那柄隨他出生入死的繡春刀。
“你率二十五人,今夜漲潮時乘三艘舢板,從淡水河西支潛入。魏小娥被擄十一年,至今應是十四歲。她左手腕上有一枚蓮紋玉鎖,是從小貼身之物——魏承祖當年打製玉鎖時,在蓮心處留有一處極細微的針孔,需以魏家獨有的‘纏枝蓮’手法才能撥動鎖釦。”朱瞻均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鎖,鎖面刻著五瓣蓮,蓮心處果然有一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孔,“暗號是‘蓮蓬底下好乘涼’,上半句由你念出,她若答‘荷葉中間藏暗香’,便是本人無誤。切記,別院中可能有老船主佈置的暗樁,動手前務必肅清外圍。”
李忠雙手接過玉鎖,貼身藏於胸前,沉聲道:“屬下明白。若遇抵抗,格殺勿論。”
“不。”朱瞻均搖頭,“儘量留活口。別院裡的人,每一個都可能是老船主暗線的知情人。”
李忠微微一怔,隨即領悟,抱拳退下。
朱瞻均又轉向站在艦樓陰影處的周彪。周彪自京中便一路隨行,此刻甲板上風大,他的衣袍獵獵翻動,臉色卻沉如鐵石。
“周彪,你率八十名北鎮撫司好手,隨主力艦隊從滿剌加海峽南側突入。舊港水寨正面接戰後,你部立刻從後寨搶灘,直撲老船主的中軍木樓。若遇老船主本人,左手虎口處有魚叉舊傷,右頰有一道淡疤,年約六旬,慣用西洋短銃。紀綱派來的海中暗哨已確認,此人近半月都在寨中,未曾離港。”
周彪點頭,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,裡面裝著二十枚新式的燧發手銃彈藥。他檢查了一遍引藥池與燧石,又將皮囊系回腰間。
朱瞻均站起身,海風吹動他衣袍下襬。他望向艦樓頂部那面獵獵作響的帥旗,旗面杏黃,中央繡“大明皇太孫”五字,四周鑲以玄色雲紋。朱棣在他臨行前夜召入武英殿,親手將御批“南洋蕩寇”詔書交到他手中時,曾拍著他的肩說:“瞻均,朕老了,打不動了。這海疆的事,你替朕走一趟。”
“皇爺爺放心。”朱瞻均低聲自語,聲音被海風吹散,“孫兒把南洋的禍根,連根給您拔了。”
四月初十至十三,艦隊在七洲洋外隱蔽待機。期間楊志傳回訊息:舊港水寨近日頻繁派出快船往東北礁群方向巡弋,主寨炮臺每日黃昏例行試炮,火力密度較此前大幅增加。朱瞻均判斷,老船主已經察覺南洋方向有變,正在加強戒備。
十四日黃昏,靖海號收到凌波號傳來的燈語:海峽東南出口有可疑船隻三艘,吃水極深,似載重物,航向指向舊港主寨。朱瞻均當即下令凌波號不得攔截,放其入港,同時命楊志佯動船隊加快逼近東北礁群,製造主力從此路強攻的假象。
入夜後,海上起了東南風,浪湧漸大。朱瞻均站在艦樓頂端,借暮色掩護觀察舊港方向。遠處海平面上,幾點火光隱約明滅,應是水寨炮臺的燈火。他低頭看了看懷錶——那是他請西山機務局匠人依他口述圖紙試製的第一枚行動式懷錶,錶殼以低錳鋼打造,內裡齒輪咬合精密,一日誤差不超過十秒。錶盤上指標指向夜間九時三刻。
“傳令各艦,子時起錨,按計劃分兵。”他將懷錶收入懷中,聲音沉穩。
子時正,月亮被厚重雲層遮蔽,海面上漆黑一片。靖海號率先起錨,低錳鋼錨鏈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,在浪濤聲中幾不可聞。六艘炮艦緊隨之,呈雙縱隊向滿剌加海峽南側航道駛入。另一側,周彪率領的八十名北鎮撫司好手分乘四艘大舢板,由何老舵公親自掌舵,從西側暗流較緩的淺灘摸入內海後寨水域。
四月初十五,正午。
暗流視窗如期而至。朱瞻均站在靖海號艦樓,舉著單筒望遠鏡望向舊港內海入口。視野中,內海出口兩側的礁石上各立著一座石砌炮臺,炮臺上人影綽綽,旗號翻飛。而在更遠處的東北礁群方向,楊志的偽裝船隊已經打出“安南陳氏商號”的旗號,正緩緩駛近水寨外圍。
“發訊號,讓楊志靠上去,先打兩輪空炮嚇嚇他們。”朱瞻均放下望遠鏡,嘴角微揚。
傳令兵揮動訊號旗。片刻後,東北方向傳來兩聲悶響,接著是濃煙騰起。楊志的船隊以船首小炮發射空包彈,聲勢驚人卻無實彈,舊港水寨的巡哨船立刻蜂擁而出,朝東北礁群方向集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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