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著,她拿起梳妝檯上那把嶄新的桃木梳,梳齒上還繫著紅繩,垂著兩枚銅錢。
趙夫人將梳子輕輕穿過映儀的烏髮,從髮根梳到髮尾,一下一下,動作緩慢而鄭重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髮齊眉,三梳兒孫滿地……”趙夫人低聲念著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映儀聽著聽著,鼻子便有些發酸。
她抬眼看向銅鏡——鏡中映出兩張臉,一張年輕鮮妍,一張已染了歲月的風霜。
趙夫人親手替她挽了髮髻,又將那頂赤金點翠的鳳冠穩穩地戴在她頭上。
鳳冠沉甸甸的,壓得映儀脖子微微一沉,這下映儀滿心都是穩住鳳冠不掉下來,倒把那點子情緒給拋開了。
趙夫人退後半步,端詳了鏡中的女兒許久,忽然沉默了下來。
映儀被她看得有些發毛,輕聲道:“娘,怎麼了?”
趙夫人搖了搖頭,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:“沒什麼。我只是突然想起來,若你娘還在,看見你長這麼大、又成家了,不知道該多高興才是。”
映儀怔住了。
她知道趙夫人說的是她的生母,那個她從未見過、也從未真正瞭解過的趙姨娘。
早在昨日,趙夫人就親自帶著映儀去給趙姨娘上了香,趙姨娘的牌位前香燭貢品不斷,四周都被打理地井井有條,遠遠超過了一個姨娘該有的待遇。
從那一刻起,映儀就知道,自己受到的這麼多優待,到底是為什麼了。
映儀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她伸手握住了趙夫人搭在她肩上的手,這隻手溫熱細膩,是媽媽的手。
趙夫人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攥了攥,隨即鬆開,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從容利落的模樣:“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今兒是大喜的日子,該高高興興的才是。聽雨,去看看外頭準備得怎麼樣了,吉時可不等人。”
聽雨脆生生地應了一聲,跑了出去。
外面院子裡的熱鬧聲便一陣一陣地湧了進來——有婆子們搬桌椅的窸窣聲,有小丫鬟們說笑打鬧的嬉笑聲,還有不知誰放了一掛小鞭炮,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,炸得滿院子都是硝煙味。
映儀坐在梳妝檯前,聽著這滿院的熱鬧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不過一年前,她還躺在宜和院的榻上,看著窗外那棵新樹發呆,不知道自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
可如今,她有了自己的院子,有了自己的產業,有了疼她的母親、和睦的姐妹,還有一個願意贅給她、讓她可以永遠留在家裡的人。
這日子,竟比她從前想過的任何一種活法,都要好得多。
正想著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,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與笑鬧。
有小丫鬟一路跑進來,氣喘吁吁地笑道:“夫人!姑娘!新郎官兒到了!大公子把新姑爺接回來了!”
趙夫人點了點頭,又最後替映儀理了理鬢邊垂下的流蘇,才道:“時辰到了,出去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