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晏清的聲音低沉而嚴肅，與外面那片喧囂的祝賀聲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沈硯親自為老師斟上一杯熱茶，神色平靜地說道：“學生知道。陛下這是將學生，放在了炭火上烤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！”
齊晏清重重地嘆了口氣，端起茶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。
“這‘新政司’，聽著是何等風光？獨立於三省六部之外，直接對陛下負責。這是開國以來，從未有過的恩寵，也是從未有過的權柄。”
齊晏清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看著沈硯，一字一頓地剖析道：
“可你有沒有想過，這背後意味著什麼？”
“意味著，你沈硯，以一人之力，站到了整個大夏官僚體系的對立面！你動的，不是某一個人的利益，而是滿朝權貴，天下世家的命根子！”
他的聲音裡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。
“推恩令，要削藩王之權；一條鞭法，要清查世家田畝，收他們的稅；考成法，更是要砸了無數庸官懶官的飯碗！你殿上的那番話，說的每一條，都是在掘他們的祖墳！”
“如今陛下成立新政司，讓你來總領此事，你猜他們會怎麼想？他們會把你當成眼中釘，肉中刺！恨不得將你食肉寢皮！”
齊晏清越說越激動，他站起身，在書房內來回踱步。
“太師林如海雖然當殿吐血，被陛下勒令在家休養，可他經營朝堂數十年，門生故吏遍佈天下，林黨的根基，根本沒有動搖！百足之蟲，死而不僵！他們現在只是蟄伏起來，等待時機，給你致命一擊！”
“你這新政司，現在就是一個空架子！陛下給了你名頭，可錢呢？推行新政，哪一樣不要錢？清查田畝，丈量土地編纂黃冊，都需要海量的銀錢。戶部現在是林黨的人把持著，你覺得他們會給你撥款嗎？”
“人呢？你手下有誰？就憑你，還有李慕白和範雲淹那兩個小子？你要推行政令，總要有人去地方上執行吧？”
“可地方上的官吏，十個有九個，都和當地的世家大族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你的政令，出了京城，就是一張廢紙！”
“權呢？陛下說你總領一切變革事宜。可具體怎麼個總領法？”
“你和三省六部之間，到底是誰管誰？若是政令衝突，又該以誰為準？這些東西，聖旨上可一個字都沒提！”
齊晏清一口氣說完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他看著沈硯，眼中滿是擔憂。
“無錢，無人，無權！”
“沈硯，你這個新政司，就是一個死局啊！”
“陛下這是把你推到了風口浪尖，讓你去當那個衝鋒陷陣的卒子，去替他試探深淺，去替他承受所有的明槍暗箭！”
……
書房內，一片寂靜。
齊晏清的話，如同一盆冷水，將那“六元及第，聖恩浩蕩”的虛火，徹底澆滅。
沈硯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。
等到老師說完，他才緩緩地抬起頭，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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