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在艙門處的賈珍聽見身後動靜,緩緩側過頭,看著二人這副模樣,並未多言譏諷,只等他們稍稍平復,才沉聲開口:
“大伯,蟠兒,穩住心神。咱們方才是闖過了鬼門關,可這案子還沒完,後頭還有追責、勘驗、遞狀諸多事宜,不能自亂陣腳。”
賈赦拿袖子拭去嘴角,氣息依舊發顫,目光不敢再落在屍身上,聲音發虛:“珍哥兒……這,這實在太過駭人。”
薛蟠緩了好一陣,才勉強直起身,眼神依舊惶惶,低聲道:
“珍大哥,怎麼會這樣……?”
賈赦一聽這話,心頭那股驚魂未散的火氣陡然轉向薛蟠,轉頭瞪著他,聲音帶著惱意:
“還問怎麼會這樣!這趟秦淮河的行程,是你一手安排的,畫舫是你訂的,花魁也是你派人出面相約的!
如今出了這等通匪伏擊的大禍,險些叫咱們都栽在蘆蕩裡,你反倒問起我等,怎麼會這樣?”
薛蟠被賈赦這一頓斥責,身子一僵,臉上血色又褪了幾分,張口想要辯解,卻一時語塞。
他是想盡地主之誼,招待來金陵祭祖的兩位內親。也是花大價錢,託人定下這趟畫舫宴飲,哪裡能料到,連畫舫,花魁都是逆匪一夥的,他們掉進了人家設下的圈套。
“赦叔……我、我也是不知情啊!”薛蟠急得聲音發緊,
“我也是託相熟的中人訂下舫位,誰曉得裡面藏著這等禍事!”
賈珍在一旁聽著二人爭執,抬手虛按,止住賈赦的埋怨,淡淡開口:
“赦叔,此事也怪不得蟠哥兒。蟠哥兒就算是訂舫約客,也不可能預知這幫賊人的圈套。”
賈赦聞言,怒氣稍稍收斂,嘆了一口氣,依舊悶悶道:“話雖如此,可這一趟,終究太過嚇人……。”
薛蟠臉上訕訕,心裡又驚又愧,低聲應道:“珍大哥說得是,我也萬萬沒想到,這一趟宴飲,竟然有賊人如此膽大!”
賈赦探頭看向艙外,還能看見被綁的老鴇和龜公,他又勃然大怒。
“好大膽的娼家船戶!竟敢勾結匪類謀害我等!必須抄了這家船行,鎖拿後臺主事,一個都不能輕饒!”
薛蟠還臉色發白,連連點頭,訥訥附和:“就是,敢算計咱們,絕不能放過!”
賈珍坐在門檻上,指尖輕輕叩著船板,神色冷靜,並不順著賈赦這股火氣莽撞發話。
他心中透亮,這件案子明面上是畫舫船家通匪劫人,根子上卻是他們在揚州幫助林如海破壞了一眾鹽商謀劃,斬斷京裡忠順親王的暗手,也抄了最大鹽商和鹽道官的家。
現在他們的報復來了,只是沒料到,他們的觸角如此深厚,連正經船行青樓,都被派出來謀害於他的。
大概也是事起倉促,也沒料到他手下的護衛勇猛,更沒料到,他的空間裡有五柄上了火藥的燧發火銃。
船身隨水波輕輕晃盪,艙內只剩遠處隱約笙歌,混著甲板上護衛包紮傷口時壓抑的低吟。
賈珍緩緩抬眼,開口說道:
“赦叔,先壓下火氣。若是憑咱們勳貴的手段,直接闖河坊青樓拿人,固然痛快,卻容易落人口實。
對方既然敢借瑤光舫設局,早就預留了替罪之人,等著事發之後把所有罪責盡數推到底下商戶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