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懋聞言,卻沒有立刻應下登舫,他與江寧同知、漕河主事交換了一個眼神,心中暗忖,勘驗卷宗固然要緊,可眼下最緊要的,還是先摸清珍大爺、赦老爺二人的心思與底線。
若是不等探明態度,徑直上船核案,萬一勳貴心中另有主張,或是對查案範圍、追緝方向另有要求,當場言語衝撞,局面便不好轉圜。
周懋隨即拱手,語氣懇切:
“珍大爺、赦老爺,舫上勘驗之事不急這片刻。方才一場驚變,二位爵爺與薛大官人受了驚嚇,血氣未平。
碼頭旁便有一間茶樓,此刻雖深夜,已經命人先行備下熱茶點心,還請三位移步,暫且落座壓驚,也好容下官等聆聽爵爺之意。”
江寧同知也在一旁附和:“正是,先安下心神,再議案情,方為穩妥,不急於一時嘛。”
賈赦本就一夜驚悸,聽聞可以先歇一歇,略一沉吟,便點了頭。
賈珍目光微動,立時明白周懋的用意——這是要避開眾人,私下探口風。
他並不推辭,微微頷首:“既然周府尹好意,那便叨擾。”
薛蟠跟在一旁,亦是鬆了口氣,他今晚一直在強撐,此刻聽聞可以落座歇息,臉色總算緩和幾分,終只是個孩子。
周懋見三人應允,心中大定,側身引路,一行人便離開碼頭堤岸,往旁邊那間早已清場、官差把守的茶樓走去,只留李啟與刑書仵作依舊在畫舫旁值守,等候後續傳喚。
進了茶樓,招呼人上了好茶點心,隨即揮手屏退隨從皂隸,命門外值守之人遠遠迴避,不許近前竊聽,堂內只餘下週懋、江寧同知、漕河主事,對面便是賈珍、賈赦、薛蟠三人。
周懋、江寧同知、漕河主事三人再次起身拱手,當面陪罪。
周懋語聲懇切,態度恭謹:
“赦老爺、珍大爺,二位此番歸返金陵祖地,我等未曾迎候,本就是下官等失禮。誰料又在秦淮河舫遭遇伏刺,巡防護衛失當,接連兩樁過失,下官等心中惶愧,特向二位爵爺謝罪。”
江寧同知跟著躬身附和:“是下官轄下地面,樂戶船行管束不嚴,釀成此禍,下官難辭其咎。”
漕河主事亦是拱手:“內河港汊匪患隱匿,河防疏懈,下官同樣有失察之責。”
賈赦本就憋了一夜驚怒,聽見三人主動認錯,胸中怨氣順勢迸發,張口嚷道:“堂堂金陵地界,繁華重鎮,竟有人膽大包天,敢在畫舫之上謀害世襲勳貴!
地方官員、胥吏刀筆,平日是如何值守巡防?這等事若是不嚴辦,還有王法麼!我這便要上奏朝廷,一定要追查到底!”
賈珍端坐,神色沉靜,待賈赦話音稍落,緩緩開口,語氣平穩卻立場分明:“抱怨歸抱怨,終究於事無補。眼下最要緊,是查清全部事實,順藤摸瓜,追查到底。”
周懋連忙應聲接話:“珍大爺所言極是!下官等必當全力徹查,定然給寧榮二府、薛家一個滿意交代!”
說罷,幾人話鋒一轉,開始攀扯交情。周懋本是自六部外放出任應天府尹,早年在部曹之時,便與賈政有舊交,藉著這層淵源七繞八繞敘起舊情。
江寧同知、漕河主事也順勢搭話,與薛家也尋出幾分舊日人情,原本緊繃的氣氛,稍稍緩和。
敘完交情,周懋壓低聲音,話鋒一轉:
“事出倉促,下官接報之後,第一時間便差人查封涉案船舫,青樓。
所幸諸位爵爺虛驚一場,下官自會嚴審匪眾。
只是有一事,還望二位爵爺斟酌——此案最好便結在金陵本地,不再行文上報朝廷,我們這邊,自有厚報。”
賈赦聞言勃然變色,一拍桌案,怒意陡升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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