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賈珍面色驟然沉下，這些地方官的真當他們勳貴是草包。
他抬手，輕輕叩了叩桌面，緩緩開口質問：
“周府尹，同知大人，漕河主事，我且問三位。
若真只是水匪臨時起意謀財，他們如何知曉今夜瑤光舫上，坐的是我等勳貴？又如何提前在港汊埋伏人手，備好撓鉤短刀，連登舫的船丁、內應都早已安插妥當？
謀財的匪人，敢冒誅九族的大罪，專門衝著我等帶有護衛的世襲勳貴下死手？
還有口供之中，河匪、鹽匪、白蓮教餘黨彼此勾連，三處青樓、船行皆是中轉聯絡之地，這般層層佈置，豈是一句‘臨時起意劫殺’便能搪塞過去？”
賈珍目光掃過三人，繼續逼問：
“三位方才說，案子一旦上報，贓銀就要入庫，壓在金陵，便可折銀補償。
我再問一句——你們是想拿這筆贓銀，買寧榮二府閉口，把這樁謀刺大案，強行壓成普通劫財命案？
倘若今日我們應下，日後幕後主使安然無恙，繼續蟄伏金陵水路，下一次再行刺，難道還要靠隨身火器僥倖活命？
到時候，三位大人是打算繼續以八千一萬白銀，再買一次平安麼？”
話音落地，茶樓內一片死寂。
周懋、江寧同知、漕河主事三人臉色齊齊變了，額頭上沁出細密冷汗，心中大驚失色。
他們本以為賈赦貪利，賈珍多半也會順水推舟，誰料賈珍一眼看穿整套謀劃，直接點破要害，根本不吃贓銀補償這套說辭。
若是賈珍堅持上奏，一旦朝廷追查下來，不僅是巡防失察，還有刻意壓案、徇私變通贓銀的罪名，這可比單純匪患失察重上數倍！
周懋強自鎮定，勉強拱手：“珍大爺……此事，並非下官等有意遮掩……”
賈赦本已被大額補償衝昏頭腦，正暗自盤算，聽賈珍這一番質問，如當頭一盆冷水，驟然醒悟過來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，茶盞震得哐當亂響，霍然起身，蟒袍下襬一掃，滿面漲紅，鬚髮皆張，勳貴驕橫之態盡數顯露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
賈赦聲音陡然拔高，怒聲斥道，
“我還道諸位大人是真心護持、秉公查案，原來竟是這般算計！拿一筆抄沒贓銀，便想把寧榮二府當猴耍，把謀刺勳貴的天大案子，輕輕抹平成水匪劫財！”
他往前半步，居高臨下，目光凌厲掃過周懋三人，語氣帶著世襲爵爺的威壓：
“真當我賈家這世襲爵位，是徒有虛名？金陵地方官吏平日受朝廷俸祿，守土安民，如今有人敢在本爵遊舫上行兇，這本就是你們巡防失責！如今不思揪出幕後主謀，反倒想著壓案、分贓、私下補償，以為銀錢便能堵我等的嘴？”
賈赦胸口起伏，怒氣難平：
“今日若真依你們所言，案子糊塗了結，日後京中若知曉此事，反倒是我寧榮二府收受贓銀、私了重案！
到時候，是我們賈家落個失體統的罪名，還是你們金陵一眾主官，落個徇私壓案的考成？這筆賬，三位大人可曾算清楚？”
他素來便是這等驕矜脾氣，自恃門第爵位，不慣受官吏欺瞞，此刻怒火迸發，全然不留情面。
周懋三人額頭冷汗更甚，原先還以為只需要應付賈珍一人，沒料到賈赦幡然醒悟，跟著發難，勳貴當面動怒，場面頓時僵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