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府尹既與我二叔舊識，有句話，我也不妨直說了。
此番我們離京南下，名義上是去探望病重的姑母，內裡還有一樁難事——是要向姑父挪借一筆鉅款，回京填補賈府欠戶部的積欠。”
這話一齣，周懋持壺的手微微一頓，心頭猛地一動。
他自己便也欠著戶部一筆官借銀。當年尚在吏部做郎中之時，京裡同僚但凡有機會，都向戶部挪借庫銀，人人都當是一樁現成的便宜，他彼時見眾人皆是如此，便也跟著借了，心底原就沒打算歸還。
朝廷前些日子傳下清欠的風聲，他只當又是往日舊例，雷聲大，雨點小，拖上一陣，最後便不了了之，從來不曾放在心上。
他定了定神，面上浮起一層疑色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語聲放輕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，試探著問道：
“原來竟是為此事……下官原以為寧榮二府根基深厚，怎的反倒要主動籌措銀兩，歸還這筆戶部積欠？
京裡一眾勳貴，哪個不是能拖便拖、能賴便賴？賈府若是挑這個頭，豈不是要把大半勳貴，連同不少借了庫銀的文臣，一併得罪乾淨？”
這話並非虛套的客套，是他心底實打實的顧慮。
今夜他折節相交，本就是想求賈珍高抬貴手，自然不願隔著一層官面虛言，索性把這樁利害攤開來說，想聽聽賈珍內裡真實的打算。
賈珍輕輕一聲苦笑，眉宇間藏著難言的沉重：
“周大人說得不差。原本我們也想隨大流拖著，只是……京裡一眾勳貴暗地串在一處，硬生生把我們寧榮二府推到前頭，要我們出頭硬扛戶部的催逼，帶頭抗債。他們自己縮在背後，冷眼瞧著我們和朝廷僵持，好藉著這個由頭繼續拖延欠銀。
這分明是把刀柄遞到……手裡，拿我們賈家做擋箭牌！我們也是萬般無奈，才想出這一步下策。
和他們關係搞僵，總好過惡了聖上。”
賈珍說到此處，輕輕嘆了口氣，眼底藏著幾分涼薄。
周懋聞言，心中豁然瞭然。勳貴們縱然勢眾，終究是私誼朋黨，龍顏若是不悅，那便是天威難測。
兩相權衡，這賈府也是有魄力的，寧可得罪一眾同袍勳貴，也不敢頂撞君上。
故而孤注一擲，打算率先清欠，做這孤臣。
賈珍抬眼，目光直直落在周懋臉上，話鋒陡然一轉：
“周大人，依我看，這便是一樁兩全的機緣。何不趁此時機，與我一道上表，主動清繳戶部欠銀，做這率先奉公的表率？”
周懋登時一怔，心頭驚得一跳，連忙移開視線，顧左右而言他，伸手虛扶了一下，笑著打岔：
“珍大爺說笑了，此事非同小可，非同小可啊。”
他哪裡敢做這出頭之人。
若是日後滿朝文武紛紛跟上清欠，他隨大流補上銀子尚可。
可若是同寧榮二府綁在一處一同上表，等於站在了一眾勳貴、京中文臣的對立面。
這群人盤根錯節，勢力如海，到時候不知多少人記恨於他，真要被暗中構陷，最後怎麼丟的官、送的性命，都說不定。
賈珍見他迴避推脫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，語聲壓低：
“周大人心裡的顧慮，我明白。只是今夜桃葉渡這樁案子，我倆算是一條船上的螞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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