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韓頭跑在最前頭,佝僂著背,步子卻一點不慢。
他手裡舉著一盞馬燈,昏黃的光在夜色中搖曳,照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臉。
“周芒,賊在哪兒?”
來到近前,他跑得有些急,氣喘吁吁地開口詢問。
“在我家!”周芒伸手指向前方。
“我剛才親眼看見有人翻牆進去了!”
“走!抓賊去!”
大豁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,手裡拎著一把斧頭,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,活像是要去打仗。
李木匠跟在後面,舉著手電筒,嘴裡罵罵咧咧:
“狗日的,大過年的也不消停,逮住了非打斷他的腿不可!”
人群越聚越多,浩浩蕩蕩地往周芒家湧去。
火把、馬燈、手電筒的光在夜色中交錯,照得土路明滅不定。
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嘎吱作響,混著人們的叫罵聲和腳步聲,熱鬧得像趕集。
說來也怪,這年頭鄉下人日子過得緊巴,平日裡為了一分錢能爭得面紅耳赤,為了一棵蔥能吵得不可開交。
可一旦有人喊抓賊,不管跟自家有沒有關係,全都一窩蜂地湧上來,比過年還積極。
這背後的道理,說起來也不復雜。
如今是一九七零年,正值文革期間,政治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階級鬥爭這根弦,從上到下繃得緊緊的,誰也不肯松。
上級的檔案一份接一份地發下來,公社的喇叭一天到晚地喊。
反覆強調“提高警惕,保衛祖國”,“嚴厲打擊一切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壞分子”。
在這種大氣候下,“賊”這個字,已經不僅僅是個偷東西的小偷那麼簡單了。
他代表著“階級敵人”,代表著“破壞分子”,代表著“挖社會主義牆腳的蛀蟲”。
抓賊,就是跟階級敵人作鬥爭,就是保衛社會主義的勝利果實,就是政治覺悟高的表現。
誰要是在抓賊的時候往後縮,第二天就有可能被人戳脊梁骨,說你“立場不堅定”,說你“跟壞分子一條心”。
這帽子扣下來,誰扛得住?
再說了,東北這地方,地廣人稀,冬天又冷,大家貓在家裡一整天,早就憋得慌。
好不容易有點熱鬧事,誰不想湊上去看看?
哪怕抓不到賊,跟著跑一趟,活動活動筋骨,跟街坊鄰居扯幾句閒篇,也比窩在炕上聽西北風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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