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郵電局二樓的窗戶猛地被推開，幾個戴著套袖的分揀員擠在窗前探出頭來。
斜對面的國營第一供銷社裡，連正在算賬的營業員都放下了算盤，扯著脖子往馬路上看。
“快瞧啊，好威風的大鐵牛！”
“這是哪個大隊提的車？掛車後頭還帶著五鏵犁和旋耕機呢，這得花多少錢啊！”
街面上的行人和騎腳踏車的幹部紛紛自覺靠邊站。
正趕上小學放學，一群挎著布書包的半大孩子連路都不看了，尖叫著在後頭追著車斗飛跑。
那股辛辣刺鼻的柴油尾氣在他們鼻尖瀰漫開來，孩子們卻一個個深吸著鼻子，興奮得滿臉通紅。
“拖拉機！拖拉機！”
掛車裡，老韓頭雙手死死攥著嶄新的墨綠色鐵護欄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冷風颳在他臉上，把那張乾癟的老臉吹得紫紅。
但他渾然不覺，一個勁地衝著路兩旁行注目禮的人群使勁揮手。
張萬安更是扯開棉襖領子，挺起胸膛，恨不得把荒溝大隊四個字刻在自己的腦門上。
周芒雙手穩穩扣住方向盤，感受著來自地面的震顫與柴油機的澎湃動力。
路過縣革委會大院門口時，周芒右手猛地拍向儀表盤旁邊的汽笛手柄。
“昂！昂！”
兩聲極其高亢雄渾的汽笛聲撕裂長空，猶如龍吟般在縣城上空迴盪。
門衛室的值班幹事探出頭來，認出是周芒後，臉上滿是豔羨，遠遠地豎起了大拇指。
周芒收回目光，神色專注地將檔位推到高速巡航擋。
拖拉機噴著淡淡的青煙，順著通往荒溝大隊的坑窪土路大步流星地奔去。
……
暮色四合。
荒溝大隊村口的老樹下，早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。
天邊殘陽如血，凜冽的北風颳過空曠的原野，吹得人臉頰生疼，但沒有一個社員捨得回家做飯。
黃老倔披著羊皮襖子，手裡捏著菸袋鍋子，眼巴巴地踩在土坡上踮腳張望。
黃曉芸站在蔡春花旁邊，眼睛一刻也沒從公社方向的大路上移開。
“爹，周芒真能把車弄回來？”
黃曉芸低聲問了一句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黃老倔深吸了一口旱菸，嘴唇哆嗦：“我女婿說能，那就是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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