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殿的談笑聲頓時安靜下來,所有人起身行禮。
景元帝緩步從殿外走來,今日換了一身明黃團龍紋常服,面容比平日和緩了幾分,眼角帶著些許笑意,顯然除夕夜的心情不錯。
景元帝走到御座前抬手免了眾人的禮,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,在姜瑟瑟身上停了一瞬。
姜瑟瑟趕緊垂下眼簾,心想別看我別看我,今晚千萬別讓我作詩。
好在景元帝並沒有讓任何人作詩。
姜瑟瑟暗暗鬆了口氣。
內侍宣讀除夕賀表,待到開宴,樂聲起,宮女們魚貫而入,將一道道御膳端上桌。
滿座低眉淺笑,彼此交頭接耳,說的無非是新款珠釵、御園牡丹、誰家新得的西域胭脂,一派溫柔風月氣象。
景元帝酒過兩巡,擱下玉盞隨口閒談,語氣帶幾分沉慮:“今歲南北糧價起伏不定,邊關互市又多摩擦,民間春耕農具短缺,你們誰有淺見?”
話音落,殿內驟然一靜。
幾個年幼的公主尚在懵懂地啃糕點,年紀稍長的宗室貴女們卻盡數垂首,眼觀鼻鼻觀心,無人敢接話。
她們自幼只學女工詩詞、持家侍夫,朝堂農事、邊關商貿於她們而言是男子才該觸碰的粗重俗事,貿然開口反倒落個不知分寸的笑柄。
有幾位郡主勉強扯出笑意,慌忙轉開話題,只誇案上蜜漬金橘清甜,試圖將話題揭過。
一時間殿上氣氛沉悶尷尬,連張貴妃都微微蹙眉,陛下怎麼突然問起這種問題來了。卻也不好貿然開口。
景元帝掃了眼在座的宗室貴女,看向了埋頭狂吃東西的姜瑟瑟,抽了抽嘴角:“嘉宸既這般喜歡這玉容膏,待會兒回府,朕讓人備上幾盒給你送去。現下就先別吃了。”
姜瑟瑟連忙擱下糕點,她這不是來吃宮廷自助餐的嗎!
姜瑟瑟拿帕子擦了擦指尖,淡定道:“臣女不是喜歡吃這糕點,臣女只是有些想法,想借眼前這點吃食說幾句粗淺閒話,不知陛下願聽否。”
滿堂目光瞬間齊刷刷投向她。
陳宜和陳佩互相對視一眼,面上都是又驚又憂。
惠嬪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帕子。
張貴妃挑起眉梢,饒有興味地看向這個敢接皇帝話茬的宸嘉郡主。
景元帝眼中添了幾分興味,抬袖示意:“但說無妨。”
姜瑟瑟抬眼,先指了案上堆疊的各色點心:“陛下請看御膳房糕點,精米白麵只供宮中貴人,鄉間百姓逢年過節才能嘗一口細糧。現下糧價不穩,根源其一便是糧食流通不均。民間收糧多被鄉紳囤貨抬價,官府收儲倉廩時又流程繁瑣,損耗極大。”
“臣女在鄉野見過一種簡易分倉儲糧之法,糧倉分乾溼兩區,底層鋪草木隔潮,按村落大小設公用常平倉,豐年平價收糧,荒年限價散出,不用勞煩長途轉運,就近便能穩住村鎮糧價。春耕農具也可由鄉里合置共用,一戶置辦,全村輪換借用,免去每家重複打造的耗費。”
說到邊關貿易,姜瑟瑟可就不困了:“至於邊關互市爭端,多是兩邊貨品計價無定規,商販強買強賣。不妨定下固定交換貨單,穀物、布匹、皮毛各有公允比價,官府派駐小吏定點監管。另外民間女子紡出的粗布麻布,在關外極受歡迎,若放寬民間布匹通商,既能讓百姓多一份收入,邊關物資互通也能緩和摩擦。”
通篇沒有艱深策論,句句從尋常生計說起,條理清晰,法子簡易可行,沒有半點紙上空談的虛浮。
大殿徹底安靜下來。
景元帝手中酒杯停在半空,他原本不過是想借這個話頭敲打敲打之前江南水情時,在糧價上做手腳的世家……皇帝在宮宴上的一言一行,都會被有心人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