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，葉婉當真每天上午一趟，下午一趟地往楊家跑，替陳秀雪換藥。
陳秀雪身邊只有她娘和陳秀雪的大女兒招娣守著，屋裡冷清得很，聽說自生產後，楊家的人除了老太太天天跑來罵陳秀雪一頓，旁的人壓根沒來過。
丈夫冷落，婆母辱罵，她本人精神一直不好，葉婉換藥時跟她說話，她也只是嗯一聲，再沒多餘的話。
傷口確實如葉婉所說，疼得很，可比起如今的境遇，陳秀雪卻也覺得傷口的疼不及內心十分之一。
她整日躺著，眼神空落落的，喂孩子也只機械地喂，喂完了便別過臉去，連看都不多看一眼。
瞧那樣子，已經有了產後抑鬱的苗頭。
陳秀雪的娘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，一邊看著女兒，一邊抹眼淚。
葉婉給她消毒換藥時，老人家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勸：“秀雪啊，這一胎不是兒子就算了，下一胎總能生到兒子的。只要人在，就還有指望，你要是一蹶不振，那才是真的完了，都怪你爹，我當初就說給你尋個識字的普通人就算了，他非要說楊家家大勢大，往後外孫也能有些指望……”
抱著妹妹在屋裡哄的招娣卻忍不住了，撇著嘴嘟囔了一句：“還指望什麼呀。我爹這幾天都宿在西院翠兒那裡，天天晚上那狐媚子叫得滿院子都聽得見，哪裡還想得起我娘來。”
陳秀雪的娘橫了她一眼。
小丫招娣知道自己嘴上沒把門，趕緊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：“是我多嘴。就是……就是替娘不忿罷了。她為了生妹妹，命都差點沒了，我爹和奶奶還這麼對她......”
葉婉有些詫異。
翠兒，那不就是楊大郎從徐秀才家典來的那個女人嗎？
可楊大郎不是已經……
她下的那藥，絕不可能失手，錢大夫也說了，楊大郎不舉了。
怎麼他還能天天晚上折騰得滿院子都能聽見？
藥換好了，葉婉看著床上的陳秀雪，嘆了口氣：“若是實在過得不如意，為何不和離呢？”
“可不敢說這話！”陳母臉色一變，“哪有女子主動提和離的？”
“為何不可以？”葉婉知道這年頭和離不容易，可楊家明擺著把陳秀雪當生育機器。只因沒生出兒子，楊大郎連看都不來看一眼，那楊老太還天天趁她不在的時候辱罵她。
“葉太醫，謝謝你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”陳秀雪忽然開了口，“只是女子和離，哪有那麼簡單？先不說官府怎麼判，就說孩子，子女都是夫家的人，我若和離了，招娣她們在這家裡更沒了依仗。她們的奶奶還不知道要怎麼磋磨，楊大郎要是再迎個後孃進門，她們的日子就更難過了……”
“再說，和離歸了孃家，就得靠兄嫂生活。父母在還好些，父母不在了，兄嫂的臉色，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，不管什麼原因，世人總是看不起和離的女子。風言風語我無所謂，可若是連累了我的女兒和孃家侄女，那才是罪過。”
“你和離，怎麼會連累她們？”葉婉不解。
“體面的大戶人家結親，講究的是名聲，女方要‘三代無犯法之難，無再嫁之女’。我不能只為自己考慮，還得為孩子們想。”陳秀雪說著，兩行熱淚滾滾而下。
若是和離那麼容易，她早在生完招娣，看清相公和婆婆的為人時，就和離了。
葉婉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