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帳內，死寂得能聽見燈花燃燒的輕響。
扶蘇坐在冷榻上，整整一夜沒閤眼。
他沒束髮，寬大的儒衫沾著昨夜的沙土，脖頸上的那道劍痕已經結痂，摸上去有些發緊。
“君讓臣死，父讓子亡……”
扶蘇嘴唇乾裂，無意識地咀嚼著這八個字。
昨夜那個叫林天的仙師，指著他鼻子罵出的每一個字，像錐子一樣死死紮在腦門上，翻江倒海。
“唰。”
帳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。
冷風捲著沙塵灌進來，蒙恬一身黑甲，手裡提著個三層食盒，彎腰走了進來。
“公子。”
蒙恬放下食盒，解下腰間的佩劍掛在一旁，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。
他走到榻前，看著扶蘇這副丟了魂的模樣，粗獷的漢子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“吃口熱食吧。火頭營剛熬的羊肉粟米粥。”
蒙恬開啟食盒，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濃粥，遞到扶蘇面前。
扶蘇沒接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蒙恬把碗放回案几上，挨著榻沿半蹲下來，壓低了嗓音寬慰。
“公子，昨夜的事，莫要太往心裡去。”
“陛下剛跨過鬼門關，脾氣火爆些也是常理。”
“那趙高老賊瞞天過海，設下這等絕戶計，換做是誰，倉促間也難以辨明真偽。”
蒙恬頓了頓，語氣裡透著幾分打抱不平：
“再者說，仙師說話也是太毒了些。”
“公子您素來以仁孝治學，那是不願違背大秦法理。”
“仙師不懂公子心底的苦楚！”
按照蒙恬對扶蘇的瞭解，這位長公子這時候多半會長嘆一聲，引經據典地為父皇開脫，或者自責幾句自己愚鈍。
但今天，沒有。
扶蘇緩緩抬起頭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，死死盯住蒙恬。
沒有感激，沒有哀怨，只有一種讓蒙恬覺得極其陌生的冷厲。
“蒙將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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