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宮，麒麟殿。
“報——！”
一道嘶啞變調的吼聲自殿外長階下由遠及近。
一名背插三杆黑翎信旗的黑冰臺驛卒跌撞著衝進大殿。
甲冑縫隙間掛滿風乾的泥殼，人剛撲倒在金磚上，嘴唇青黑，雙腿不受控地劇烈抽搐。
“南海郡守任囂、副將趙佗……八百里加急聯名血書！”
驛卒雙手將一卷浸透暗紅血跡的粗布包裹高高托起，喉頭滾出一口血沫，當場脫力暈死過去。
大殿兩側，百官身形微動。
蒙毅快步上前，抓起那捲血書，雙手呈上御案。
血書尚未完全展開，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與泥沼腐爛氣味，便在大殿內散開。
任囂與趙佗用指尖精血混著石墨寫就。
字跡凌亂，入木三分。
“臣任囂、趙佗泣血叩首！”
“南嶺絕壁千重，十萬大山瘴氣蔽日！惡龍峽泥潭深不見底，三十車乾糧連同七十民夫陷落，屍骨無存，盡爛作黑泥！”
“林深毒蟲遮天，山越野人散匿無蹤，凡鐵甲冑入林三日皆鏽蝕成渣，士卒足底生爛瘡者十之六七！”
“聽聞朝廷調發五萬新軍南下，臣等敢冒死抗旨——”
“此地非中原坦途，無車馬賓士之所！五萬人馬無糧道可依、無重甲可用，若強渡南嶺，不過徒增五萬具毒泥中枯骨！”
“乞求陛下收回成命，速止新軍送死！以郡縣羈縻固守要道，徐徐圖之，方為萬世之策！”
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李斯垂首接過蒙毅遞來的拓片，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怵目驚心的血字。
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，指尖捏緊竹簡邊緣泛起青白。
右丞相馮去疾眉頭擰成了疙瘩，喉結上下滑動，上前一步低聲奏道：
“陛下，任囂、趙佗坐鎮嶺南已有數載，對百越水土深淺最是熟稔。”
“當年屠睢將軍領五十萬大軍南征，折損大半，皆因糧草不繼與瘴癘之災。”
“如今新軍五萬雖脫胎換骨，可百越地形惡劣乃天險，若輜重車馬陷在泥潭……”
馮去疾聲音發澀，沒敢把“覆滅”二字說透，但眼底的憂慮幾乎溢了出來。
點將臺上那五萬人的威勢固然懾人，可仗不是單靠蠻力打的。
那是深不見底的沼澤，是吸一口就能爛穿肺葉的瘴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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