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化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僧道兩班人馬輪流誦經，慈恩寺的僧人持《地藏經》與《往生咒》。
玄都觀的道士踏罡步鬥、焚香化符。
法壇上的香爐中燃著一種特製的安魂香。
那香是袁天罡從欽天監的庫房中調出來的，混了沉香、乳香、沒藥和幾味安神定魄的藥材。
香菸嫋嫋升騰，在山坳上空凝成一層淡青色的薄霧，久久不散。
那薄霧貼著地皮緩緩流動，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撫摸著大地。
誦經聲越來越深，越來越沉，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，又從黃昏持續到深夜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地底傳來了第一聲回應。
袁守真站在法壇外圍，以破妄金眸注視著腳下的岩層。
他看見那團灰綠色的濁氣開始鬆動了，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開了似的。
濁氣中那些灰白色的虛影起初還在掙扎翻湧，但隨著經文聲越來越密，越來越厚，那些虛影漸漸安靜下來。
它們不再互相撕咬，不再彼此吞噬，而是緩緩地、三三兩兩地聚攏在一起，像是寒冬裡擠成一團取暖的鳥雀。
原本模糊扭曲的面孔開始有了輪廓，空洞的眼眶中慢慢亮起了一絲極微弱的、近乎透明的光。
那光很淡，像是清晨草葉上的露珠映出的第一縷天光。但袁守真看得清楚，那是魂魄重新凝聚的徵兆。
怨氣在被經文一層層剝離，像剝筍殼一樣，剝到最後，露出了裡面那個已經被掩埋了廿一年的、脆弱而乾淨的人形。
牛頭馬面帶著那些陰兵悄無聲息地散入了山坳四周。
他們手中的鐵鏈和鋼叉都收了起來，換成了一盞盞紙糊的引魂燈。
那燈是地府特有的法器，燈芯以陰火點燃，光色青碧，照出來的光不暖也不冷，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定之力。
當第一縷被淨化完全的陰靈從地底浮出時，一個陰兵便走上前去，將引魂燈舉到那陰靈面前。
那陰靈在燈前停了一瞬，像是有些茫然，又像在辨認什麼。
片刻之後，它便安安靜靜地跟在了陰兵身後，順著引魂燈的光，一步步朝地府的方向走去。
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，第十個，第一百個。
陰靈們排成一條長長的、灰白色的隊伍，從地底深處魚貫而出。
它們走得很慢，腳步虛浮，卻不再混亂，不再嘶吼。
整條隊伍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引魂燈的燈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，發出細碎的噼啪聲。
到第二日天明時分，最後一縷陰靈也從地底浮出，跟著陰兵沒入了遠處的地平線下。
山坳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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