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長樂回宮換了衣裳，重新跪在御書房前。這一次她沒有求，她將匕首放在膝前，說父皇若不答應她便血濺丹陛。
父皇坐在龍案後面看了她許久，眼裡有怒，有痛，有無奈，最後化作一聲長嘆。
“長樂。”他開口，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，“你當真以為朕捨得讓你去和親？北疆的兵已經壓到了雁門關，和親是唯一不需要兵戎相見的緩兵之計。你是公主，這江山將來是你的江山——”
“兒臣不要江山。”長樂抬頭直視他，“兒臣只要釋塵。”
父皇又沉默了。
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進來，聲音尖利得變了調，“陛、陛下！禪寺那邊傳話來，說、說那個叫釋塵的和尚......”
“今早剃度受戒時，自盡了！”
長樂膝上的匕首當啷掉在地上，她聽見自己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‘嗡’的一聲斷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禪寺的。山門開啟，她推開所有人衝進大雄寶殿，看見釋塵躺在一塊白布上，青灰色的僧袍換成了嶄新的袈裟，可胸口卻透出了一大片暗紅。
他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，長樂掰開他僵硬的指節，是一小塊碎瓷片。
是當年她第一次見他時，他失手打碎的那隻陶碗的碎片。
他用自己的血，染紅了那半片碎陶上殘留的泥金花紋。
長樂跪在他身邊，用手去摸他的臉，那張臉還是溫熱的，眉眼舒展著，嘴角甚至微微上翹。
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。
她摸到他光禿禿的頭頂，那些她曾經親過、摸過、取笑過的青灰色頭皮，此刻冷得像冰。
“呆瓜。”她喚他。
他不應。
“釋塵。”她又喚。
她忽然想起來那晚在柴房裡，他說‘我答應你’時破碎的聲音。
原來他答應的從來不是跟她走，他答應的是，既然她不肯活，他就替她死。
這個呆瓜。
這個徹頭徹尾的呆瓜。
就算他死了，就能阻止自己和親的命運麼？
長樂慢慢站起來，轉身走了出去。走出山門時陽光刺眼，她抬手遮了遮，忽然看見山門外停著一頂青呢小轎，轎簾掀開一角，裡面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女，眉眼像極了她。
春草跪在轎旁，滿臉是淚，“公主......這是昨夜陛下讓奴婢從宮外尋來的，與您有七八分相似。”
“陛下說......說讓她代替您去北疆和親，您就當，當這世上已經沒有長樂公主了......”
長樂怔怔地看著那少女，陽光照在轎頂的流蘇上，金線一晃一晃的，晃得她眼睛疼。
父皇果然是疼愛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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