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壩裡安靜下來，李老爹坐回竹椅，滿腦子都是福川修房的事和玉蓮快回來的事。
他琢磨了許久，心裡終於拿定了主意。他伸手扶著竹椅扶手，慢慢撐起身子，步履蹣跚地走進了裡屋。
他彎腰弓背，費力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木匣子，他顫巍巍抬手，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鑰匙。右手因為中風後遺症不靈便，只能用左手試著開鎖，反覆對了好幾次，才咔噠一聲，打開了木匣。
匣子裡的舊手帕裡，仔細包裹著幾個兒女斷斷續續孝敬他的錢。他基本上沒捨得花，攢了三千多塊錢，原本這是留著自己養老，應急救命的積蓄。
李老爹望著這疊整齊的錢，心裡已然有了盤算。
他打算明日親自回李家坳，把這筆錢拿給福川，特意囑咐福川，一定要給玉蓮規劃出一間屋子。給玉蓮留間房，往後不管什麼時候，她回來都有屬於自己的落腳之地，不用寄人籬下。
福川孝順，自己開口他定然不會推辭。可如今福川成家立業，有妻子小芹持家過日子，修房是大事。他不能憑著長輩的身份自作主張，總要親自回去，當著福川和小芹的面和他們商量，得兩個孩子親口應下，他心裡才能徹底踏實。
天已經黑透了，長青夫妻倆總算從城裡回了家。
張婆婆特意蒸了滿滿一大鍋白米飯，又把下午玉鳳送來的兒菜切成片，配上過年小芹送的臘肉爆炒，鮮香味瞬間飄滿小院，另外還煮了一鍋清爽的豌豆尖雞蛋湯。
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木桌旁，安安靜靜吃著晚飯。
吃到半途，李老爹放下筷子，狀似隨意的開口：“玉芬，玉蓮還有三年就回來了，這麼大的事，你怎麼從來沒跟我提過？”
這話一齣，玉芬臉色驟然一變，心頭猛地一緊。她飛快朝著李老爹遞去一個慌張的顏色，連忙夾起一大筷子軟糯的兒菜炒臘肉，堆滿老人的飯碗，慌忙轉移話題：“爸，你快嚐嚐，今兒的兒菜嫩得很，軟乎乎的不費牙，你多吃點。”
李老爹瞬間反應過來，自己一時心急說漏了嘴，連忙順著臺階往下接話：“你也吃。玉鳳這孩子有心，不光送了菜，還捎了三十個雞蛋，處處惦記著我們。”
一旁的小念乖乖扒著飯，垂著眼裝作什麼都沒聽見，可小小的心裡，卻悄悄漾起一絲異樣。她早就發覺了，只要外公提前“玉蓮”這兩個字，媽媽就會莫名緊張、極力躲閃。次數多了，她心裡隱隱好奇，但又願深究，不願多猜。
長青神色如常，抬手招呼兩個孩子多吃菜，叮囑她們吃完趕緊洗漱上樓睡覺。
等小夕小念乖巧的上了樓，張婆婆收了碗去灶屋收拾，堂屋只剩下李老爹和長青玉芬三人，氣氛瞬間安靜下來。
李老爹這才收起閒談的神色，語氣鄭重地對玉芬開口：“下午玉鳳過來串門，說福川開春就要修新房了。我打算明天去一趟李家坳，讓他們修房的時候，務必給玉蓮留一間屋子。不然三年後玉蓮回來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玉芬聞言連忙勸阻：“爸，這事不急。我們姐妹幾個會商量妥當，你腿腳不好，不用專門跑這一趟。我們如今日子都過得去，等玉蓮出來，大家都會幫襯，你別瞎操心。”
李來爹嘴上沒再應聲，心裡卻早已打定了主意。
夜深人靜，大家各自歇息。玉芬只當父親聽進了勸，安心上樓睡下，半點沒有察覺老人藏在心底的固執與愧疚。
當年若不是老伴重病纏身，家裡一貧如洗，拿不出救命錢，玉蓮也絕不會被逼得走上那條不歸路。
說到底，是家裡虧欠她，是他這個當爹的虧欠女兒。
大好青春，最美好的年歲，全都耗在高牆之內。等她重見天日，等待她的只會是旁人異樣的眼光，背後的指點、數不盡的冷眼與唾棄。
她本就命苦，歸來再無家可歸，他這個做父親的，若是再不為她打算，這輩子都無法心安。
次日早上，長青玉芬出門去城裡守店，小夕小念也上學去了，院壩裡安靜下來。
李老爹換好了衣服，便和張婆婆隨口打招呼自己要去李家坳一趟。
張婆婆一聽就急了，連連勸阻：“你這老頭子真是，怎麼這麼犟！你現在又不比年輕時候，腿腳又不好，以前半個多小時能到的路，現在要走兩個小時，你也不嫌累！”
李老爹擺擺手，語氣固執：“你別管我，這是我的事，你就留在家裡看屋，中午給兩娃做好飯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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