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茵茵躺在硬板床上,身下墊著寨民送來的、散發著陽光和皂角氣味的粗布褥子,卻久久無法入睡。木窗外月光黯淡,樹影婆娑。阿璃蜷在她身邊,已經睡熟,但小眉頭微微蹙著,似乎夢裡也不安穩。隔壁房間傳來陸戰霆均勻而低沉的呼吸聲,以及玄清道長偶爾輕微的翻書聲。
她腦子裡反覆回想著盤族長的話,葫蘆谷的兇險,阿璃所說的“水在害怕”,還有那些被吸乾血的牲畜……蝕淵的手,真的已經伸到了這幾乎與世隔絕的深山?搖光珠就在葫蘆谷,這幾乎可以肯定,但谷中等待他們的,恐怕不僅僅是天然形成的毒瘴和怪藤。
正胡思亂想間,寨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狗吠,緊接著是男人的怒罵、女人的尖叫和什麼東西被砸碎的刺耳聲響!
許茵茵霍然坐起。陸戰霆和玄清道長房間的燈也立刻亮了起來。
“怎麼回事?”陸戰霆壓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許茵茵迅速披上外套,拿起古鏡,輕輕搖醒迷迷糊糊的阿璃。
三人剛走出房門,就見老秦衣衫不整、滿臉焦急地從寨子另一頭跑過來,後面還跟著幾個同樣慌亂的寨民。
“不好了!巖豹那混賬帶著他那幾個狐朋狗友,在巖松家鬧起來了!說是巖松家引來了外人,才害得他家的豬崽被吸血,要……要把你們趕出去,還要巖松家賠他豬錢!”老秦喘著粗氣道。
“巖豹是誰?”陸戰霆皺眉。
“是我們寨子裡的……刺頭!”老秦臉上又是氣又是怕,“仗著身強力壯,又會幾下拳腳,在寨子裡橫行霸道,偷雞摸狗,調戲婦女,連族長的話都時常陽奉陰違。他家就住在寨子東頭,離巖松家近,他家的豬崽沒事,卻拿這個由頭鬧事,分明是想訛詐!”
說話間,吵鬧聲越來越近,火光晃動,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暫住的公房這邊湧來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長得五大三粗,一臉橫肉,敞著懷,露出胸前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,手裡拎著一根碗口粗的栗木棒子。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流裡流氣的年輕人,有的拿著柴刀,有的舉著火把,臉上都帶著戾氣。
寨民們大多被驚醒,遠遠地圍攏過來,卻不敢靠近,臉上滿是畏懼和擔憂。盤族長也趕了過來,攔在那夥人面前,厲聲道:“巖豹!你想幹什麼?深更半夜的,還有沒有規矩!”
“規矩?”巖豹嗤笑一聲,用棒子杵著地,“族長,規矩是保護寨子平安的!可現在呢?自從這幾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進了寨子,怪事更多了!昨天是我家豬崽,明天說不定就輪到誰家娃了!他們就是災星!必須馬上滾出寨子!”
“對!滾出去!”他身後那幾個跟班也跟著起鬨。
“胡鬧!”盤族長氣得鬍子發抖,“這幾位同志是來幫我們解決麻煩的!巖松家的豬崽出事,跟人家有什麼關係?分明是那霧裡的邪祟作怪!”
“邪祟?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他們來了就鬧得更兇?”巖豹斜著眼,目光越過盤族長,貪婪又帶著威脅地掃向許茵茵和陸戰霆,“我看他們就是邪祟引來的!要麼是掃把星,要麼……根本就是一夥的!說不定那吸血的玩意兒,就是他們養的!”
這顛倒黑白的汙衊,讓圍觀的寨民一陣騷動,有些人看向許茵茵他們的眼神也帶上了懷疑。
“你放屁!”老秦氣得渾身發抖,“幾位高人一路從山外進來,破了迷魂坡的霧障,還答應去葫蘆谷除根,你……”
“葫蘆谷?”巖豹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,聲音陡然拔高,“聽聽!族長,老秦!他們果然沒安好心!葫蘆谷是什麼地方?是禁地!是山神老爺的地盤!他們要去驚擾山神,是想給寨子引來更大的災禍嗎?我看,他們根本就是衝著山神老爺的寶貝去的!是來盜寶的賊!”
這話極具煽動性。對於敬畏山神、將葫蘆谷視為絕對禁區的寨民來說,“驚擾山神”、“盜寶”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名。一時間,更多不善和憤怒的目光投了過來。
許茵茵上前一步,站在火光能清晰照到的地方。她沒有理會巖豹,而是看向圍觀的寨民,聲音清晰平穩:“鄉親們,我們一行人翻山越嶺來到隱霧川,確實是為了葫蘆谷。但不是為了盜寶,更不是為了驚擾山神。恰恰相反,我們懷疑,正是葫蘆谷裡出了變故,有邪物作祟,才導致外圍霧氣擴散、牲畜遭殃。我們進去,是要查明真相,解決禍根,還寨子安寧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疑慮、或恐懼、或茫然的臉:“如果真如這位巖豹兄弟所說,我們是不祥之人,是來盜寶的,那我們大可以偷偷摸摸進山,何必先來寨子,驚動大家?又何必答應去闖那九死一生的禁地?”
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,一些寨民的神色緩和了些。
“巧言令色!”巖豹卻不肯罷休,揮舞著棒子,“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?說不定是先來踩點,摸清情況!廢話少說,要麼你們現在自己滾出寨子,要麼……別怪我們不客氣!”他身後幾個跟班也揮舞著手中的傢伙,蠢蠢欲動。
陸戰霆一直沉默地站在許茵茵側前方,此刻見對方要動粗,眼神驟然轉冷,往前踏了半步。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那麼一站,周身那股經歷過生死廝殺、淬鍊出的凜冽氣勢便陡然散開,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,瞬間壓過了巖豹那夥人虛張聲勢的兇悍。
巖豹被這氣勢所懾,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隨即覺得丟臉,惱羞成怒地吼道:“怎麼?想動手?兄弟們,抄傢伙!把這些外鄉人趕出去!”
眼看衝突一觸即發,玄清道長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讓嘈雜的現場為之一靜:“無量天尊。諸位施主,且聽貧道一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