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王鑫等人安頓好，日頭已經沉到了山坳後頭。
清風村算是活了過來。
婦人們揹著揹簍，牽著小孩往家走，揹簍裡塞著剛採的野菜，葉片根莖上還帶著泥。男人們從鎮上回來，褲腿捲到膝蓋上，錢袋子裡的銅板叮噹作響，數來數去也不過十來個。
家家戶戶漸漸有了人氣。村子上空升起裊裊炊煙，偶爾傳來小孩的笑鬧聲，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聲壓了下去。
無人歡樂多是愁。
夏稅加上身丁稅帶走了大人僅剩的生氣和耐心。
灶房裡安靜得厲害。
只有灶膛裡柴火嗶啵炸裂的輕微聲響，和鐵釜內咕嘟冒泡的糙米粥。
魯長河的妻子趙氏抹了一把眼淚，掀開鍋蓋，把一籃子野菜倒進了粥裡，她抄起一旁的長柄木勺，把野菜攪和進米湯裡，原本清亮的米湯染上了綠色，淡黃色的米粒在菜葉間浮沉，像撒了吧碎珍珠。
這野菜太老了，得多煮些時候。
上山挖野菜的人越來越多，嫩茬早就被薅得精光，如今連根帶泥挖上來的，都是嚼不動的老菜幫子。
今日，大全媳婦和鄰村婦人為了一株葛差點打了起來，虧得他們清風村的人更多，才沒讓大全媳婦吃了虧。
趙氏蓋上鍋蓋，熱氣蒸騰上湧，燻得她眼睛發酸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又去灶膛退了根柴火，粥已經沸了，小火慢慢煮就成。
她坐在灶膛前，看著那爐火發呆。
爹和鐵柱的身丁稅，還差七百二十文。
七百二十文啊！
那九百六十六文，是小叔和滿倉在碼頭扛了十五天的貨才勉強湊齊的，家裡現在從哪兒才能湊七百二十文呢？
向村裡借？家家戶戶都難熬，別人家的日子也得過啊。
聽小山媳婦說，鎮上的糧價已經漲到了一斗一百二十文，小山他哥魯小海嫌鎮上貴，特地回家買的糧食，給了八十文一斗。要是賣糧，她不敢想一百二十文的好價，便是能賣到一百文，就該燒高香了。
正想著，魯滿糧從外頭跑了進來，額頭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，“娘，什麼時候吃飯啊，我肚子都餓扁了！”
趙氏摸了摸兒子的腦袋，指尖沾著灶灰，在額頭上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“你這是從哪兒跑了一身汗？都是十幾歲的人了，再過上幾年都能娶媳婦，還這麼不穩重！”
“娘，大哥都還沒娶媳婦嘞！”魯滿糧剛說完，耳朵就被擰住，“哎呦，疼疼疼——娘誒，別擰了——”
“你哥那事兒別瞎咧咧，再提這茬兒你看我不打爛你的嘴！”趙氏板著臉，一臉嚴肅。
“娘、娘、娘，我錯了，你鬆鬆，我下次再也不敢了”魯滿糧捂著耳朵求饒。
“滾滾滾，都是討債的，馬上就吃飯了。”趙氏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魯滿糧捂著咕咕叫的肚子，蔫頭耷腦去了院子。
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，只剩下一點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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