撲通——
八人齊齊下跪。
田蛟被這動靜驚醒，睜開眼睛，卻沒太大反應，只盯著李虎佩刀的反光處發呆。
“我田氏一族，原是嵊州人……”田耀聲如破鑼，每說幾個字，就要喘一會兒，然而官話卻說的極標準，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教養，哪怕老了，死了，也忘不掉。
“我祖父……是開成元年的案首……”他的眼裡閃過亮色，似是回到了家族尚未蒙塵時的榮光。
可那榮光太短，亮色轉瞬即逝，化作無盡的恐懼。
他渾身顫抖，渾濁的眼淚流進臉上的溝壑，嘶啞地吼道，“回鶻人！吃小孩啊！我看見了！我都看見了！挑在矛上，就挑在矛上！”
老叟泣不成聲，脖子上的肉瘤因情緒激動而越發可怖，像是一隻趴在他脖子上吸食他生命的惡鬼。
田繁死死咬著牙，接過了父親的話。那些阿父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，他爛熟於心，字字泣血。
“大中十三年，邱甫造反。朝廷打不過，把回鶻人和吐蕃人迎了進來！說是平亂，可那些異族進了浙東，比亂軍還狠！”
他聲音顫抖，帶著田氏族人壓抑了五十年的怒火，又像是帶著浙東枉死之人的哀鳴。
“他們殺男人，搶女人，連小孩都不放過。我阿父當年才六歲，在外祖家玩耍，回鶻人進了村子，見人就殺，屠了整整一個村子。阿父是被他表哥藏在了糞坑裡，才躲過一劫……”
“我曾祖帶著幾十個好手去救，到的時候，回鶻人早已離開。滿村都是屍體，村裡那條小溪，水都是紅的……收斂親人的屍身時，才把嚇傻了的阿父從茅坑裡拉出來……”
田繁說到這裡，猛地看向李虎，發黃的眼珠裡滿是血絲，“使者大人，我看您很有氣勢，像個大人物，我想問您，朝廷為什麼要把狼往家裡引？難道我們不是他的子民嗎？憑什麼把我們這些百姓，像豬羊一樣送給異族人宰殺？！”
李虎死死握著刀柄，臉色發青，嘴角抿成了一條線。他沒有辦法回答，因為這就是晚乾的世道。這樣的慘案處處都在發生，根本管不過來。
“死了，死了，都死了……”老叟哭累了，靠在田鐘身上大口喘著粗氣，聲音像破風箱一樣，田鐘不住地撫摸老叟後背，給他順氣。
“看來您也不知道。”田繁慘笑一聲，平靜了下來，“曾祖帶著全族人逃進了深山，我們不敢出去。第三年，有幾個村民偷偷地跑回去，結果被當兵的當作山匪給殺了，只剩一個逃了回來。”
“從那以後，我們更加不敢出去，這一躲，就是五十年。”
田繁看著自己孫子，三歲的孩子連娘都不會叫。他苦澀一笑，眼淚砸在石頭上，“使者大人，山神，是我阿父和上任巫醫編出來騙族人的。”
“從阿鍾這一輩開始，族裡開始出現奇怪的孩子。大家怕衝撞了山神娘娘，要把孩子燒死。巫醫想了這麼個由頭出來，避免族人自相殘殺。到了蛟兒這一輩，奇怪的孩子更多了。有的生下來幾天就死了，有的能活幾個月，沒一個立住的。”
“使者大人，我們也是人啊，我們想做人，不想當鬼啊！”
田繁對著杜仲重重磕了三個頭，他不過四十而已，頭髮全白，白色的頭髮染上紅色的血，格外刺目。
“求使者，求神醫救我族人！只要讓孩子們能像個人一樣活下去，我全族必當捨命相報！”
黑漆漆的山洞忽然亮了一個火把。
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。
十來戶人家，四十幾個人，拖家帶口的，都從木梯上走了下來，默默地跪在了田繁一家人身後。
他們不會說官話，但是眼神里都明明白白流露著一個意思——
我們想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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