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州,宛溪縣,雙橋裡,清風村。
祠堂門口的大榕樹下,官差正在徵收今年的夏稅。
十三支徵稅隊,負責十三個縣。馬黃作為隊長之一,負責的正是宛溪縣。
魯之渙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馬黃,只覺心裡冰寒刺骨。
之前負責這片徵稅的吳岑吳主簿,他維護了二十年的人脈,因早春大雪得了風寒,久病不治,沒了。而馬黃,他在會稽城下躲洪災的時候見過,一個靠逢迎拍馬、巧舌如簧上位的伍長,盧刺史的走狗,沒有半分憐憫之心。
“魯里長,你可是秀才公,道理不用我說吧。我也知道大傢伙日子艱難,大雪、洪災,這老天爺就沒消停過。可北邊的烽火也沒消停過。上頭要守好這麼大的地盤,那士兵的口糧、戰甲、弓箭、戰馬的嚼用,哪一個不要錢?”
馬黃雙手搭在自己的將軍肚上,做出一臉為難的樣子。
“這稅啊,免不了。不過刺史大人一心為民,心繫百姓,這夏稅,中田一畝稅錢從6文降至4文,下田一畝稅錢從5文下調至3文。”
他話音剛落,族老們在底下小聲議論起來。
“冬小麥都被凍死了,十不存三,剩下的糧連秋收都難撐到,哪裡有錢糧去交稅?”
“那良田也被洪水沖垮了,地單薄得不行,水稻長得也不好,怕是秋糧也交不上啊!”
“雪災洪災接二連三的來,這錢都拿去買糧和糧種了,哪裡還有餘錢去交稅?”
“當初讓我們返鄉,說得好聽,會發糧種和農具,結果一個村子才分那麼點,種子都是癟的。當初也是這官爺吧?”
……
魯之渙看著馬黃臉色越來越難看,忙抬手製止族老們繼續議論。
“馬隊長,不知今年這進際稅如何算,還是十進六嗎?”
族老們也都看了過來。
馬黃冷著一張臉,當初瘦削的臉如今已有了橫肉,說話間還能見到牙縫裡塞的肉絲,不知今早是在哪個村子用的早食。
“當然是十進六,莫要不知好歹。每畝少了兩文,已經是刺史大人向吳王百般求情才有的結果,你們若是不願,便按之前交稅也無不可。”
魯之渙並不與之爭辯,“村民家中無銀錢,能否以糧抵錢?”
“不行!”馬黃眉頭倒豎,臉上的橫肉抖了抖,“現在糧價每鬥一百二十文,以糧抵錢,你們倒是想的美!”
魯之渙攥緊了衣襬,枯瘦的手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常年挺直的脊樑在這句話裡一點點矮了下去。
“馬隊長,勞您跑這一趟。”魯之渙討好地笑了笑,他往前近了一步,擋住了族老的視線,寬大的衣袍上多了好幾個補丁,袖緣也都起了毛邊。他從袖袋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銀子,悄悄遞過去。
馬黃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那錢袋子,興致缺缺地接了過來,掂了掂,揣進了自己的袖袋裡。
魯之渙見他收了,心裡鬆了一口氣,“馬大人,既如此,那雀鼠耗可能免了?”
馬黃嗤笑一聲,“雀鼠耗是官倉里老鼠麻雀偷吃糧食的損耗,年年都收,你可見哪年免過?”
底下一性格剛直的族老不忿道,“可現在明明收的是錢,來的哪門子雀鼠耗?”
馬黃一甩袖子,“那你去跟官衙說,和刺史大人說,最好找到吳王大人去說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