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錚看著歡歡梗著脖子，一臉倔強的樣子，到了嘴邊的重話忽然就卡殼了。
當年，太子殿下也是這樣面對朝臣責備的。
尚未及冠，對上那些頭髮花白的世家大族裡的老頑固，卻絲毫不懼。年紀雖小，可聲音洪亮，條理清晰，脊背挺得筆直，氣得一幫老頭子直跳腳，最後只能說上一句“黃口小兒，不足為辯”。
他又想起南逃一路上，最艱險的一次是被幾百個災民包圍。那些災民手無寸鐵，一開始他們只想著用弓箭威嚇，卻沒想到那群災民如狂犬一般奔了過來，沒有武器，就用手抓，用牙咬。
那也是他們經歷的最慘烈的戰鬥之一。
他們的刀，對準了一群被飢餓逼瘋了百姓。鳶娘也拿起了菜刀去砍闖入馬車的災民，鮮血濺得馬車上到處都是，茜茜和傅坤縮在馬車角落裡瑟瑟發抖。傅朗和江杼也拿著匕首去刺那些伸進窗戶的災民的手。
歡歡臉上沾著血汙，明明身體還沒好全，卻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塊石頭，狠命往一個半邊身子探進馬車的災民頭上砸，等他趕到救場時，那災民早就斷了氣。
這孩子，跟她爹一樣，身上有股韌勁，天不怕地不怕的韌勁兒。
看著那質問的眼神，傅錚感覺自己成了朝堂上被太子斥責的老頑固，不由多了一絲心虛的感覺。可一想到方才那聲炸響，他心臟又止不住突突直跳。
這炸彈威力這麼大，但凡出一點岔子，現在這幾個小孩……他腦子裡閃過一百種最壞的可能——傷了腿，傷了眼，斷了手……每想一種，他後背上的汗就多出一層。
不行，這群孩子一定得收拾，今天敢搞炮彈，明天就敢離家出走！
“你倒是想到能少死多少人了！”傅錚的聲音沉了幾分，語氣卻沒剛才那麼衝了，“那你知不知道，就你們鬧出的這動靜，但凡出點意外，你們三個現在就得躺著被抬回去！你爺爺要是知道你用打火機點黑火藥，保準能把你屁股開啟花。”
想到自己被打的經歷，歡歡終於有了一點害怕。她眼睛轉了轉，準備先拉攏傅錚，回去後能幫自己說說好話。她伸出手，把手裡的竹筒遞給傅錚看。
“傅伯伯，我們已經查過很多書了，‘一硫二硝三木炭，加點白糖大伊萬’，這口訣我記得可熟了。就連白糖的配比我們也查了的。”她聲音軟了一點。
“你們不是說擔心外頭會亂，會有流民山匪闖進來，或者官兵搜山嘛。我們這個做好了，要是有壞人摸過來，不用大家拿著刀硬拼，遠遠扔過去就能把人打退。我們不是瞎玩的呀！”
傅錚的目光落在她那個竹筒上，他伸手接過，竹筒上貼著的標籤，上面用毛筆寫了清清楚楚的配比數字和黑火藥的分量，旁邊還標了預估的威力和安全距離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看就是阿杼的手筆。
傅朗腳邊的藤蔓上串著十幾條肥魚，魚身上的傷口全是細碎的竹子碎片，顯然剛才那一下的威力，超過了他們的預期，才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。
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一點。
“你們三個，提前把所有安全細節都算好了？”
江杼連忙點頭，伸手指著河邊的一塊大石頭：“我們選的是河面最寬的地方，離岸邊足足二十步，點火之後用弓箭射出去，人根本不用靠近。只是……”
他低下頭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們也沒想到，就連最小的分量，也會炸出這麼大的聲響。傅伯伯，是我們錯了，我們不應該悄悄試驗的，如果真的出了意外，不是我們能擔得起的。至少，不應該把歡歡扯進來。”
“三哥，你什麼意思呀！我怎麼啦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，不就是被打一頓嘛！我才不怕嘞！”歡歡立馬跳腳。
傅錚沒把歡歡的話放心上，這孩子，只有交給江伯，或者李叔去管。他是管不了了，何必做這個惡人呢。
他掂了掂竹筒的分量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膽子是真的大，心思也細。但下次再敢不打招呼就跑到這麼遠的山裡試這個，就把孫子兵法抄上十遍。”
歡歡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剛才還懸著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裡。她就說嘛，傅伯伯才不是不講道理的人。
“那傅伯伯，我們這個試驗，算不算成了？”
“算。”傅錚難得勾了勾嘴角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。
“那有獎勵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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