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風醒來時,一隻小手正從他臉邊伸過去。
大寶跪在草鋪上,踮著腳去夠桌上的碗。她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還沒秦風兩個指頭粗,指尖已經搭住了碗沿。
他攥住那隻手,把孩子拽回懷裡。
碗晃了晃,灰白的糊糊溢位一點,沿著豁口淌到桌上。蘇晚秋趕緊扶穩,回頭看他:“醒了?先別動,我給你也留著呢。”
秦風沒回答。他摸了摸大寶的臉,又去看擠在妻子身邊的兩個孩子。二寶揪著一團草繩,三寶困得睜不開眼,小腦袋貼在母親胳膊上,隨著呼吸輕輕動著。
三個都在。
他把大寶抱得太緊,孩子扭了一下,細聲喊疼,他才鬆開手。
漏風的牛棚,靠磚墊著的破桌,燈臺下那隻豁口碗,都跟記憶裡一樣。那場雪還沒停,妻女還沒有被抬出去,他又回到了1960年的這個晚上。
上一世,就是這碗飯。
秦風喉嚨裡發乾,撐著草鋪坐起來:“你們吃了沒有?”
“還沒。大寶說燙,我擱這兒晾著。”
蘇晚秋把碗往他這邊送,半途卻停住了。她看著他的臉,也不敢再催,只將三個孩子攏到身邊。
秦風扶著桌沿站穩,把碗端到燈下。糊糊裡摻著灰色的細末,幾片野菜浮在上面,底下沉著稠厚的一層。他看不出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,可上輩子收拾這間牛棚時,地上殘留的也是這個顏色。
“誰送來的?”
“大哥。他說娘多添了一瓢面,叫咱們趁熱吃。”
秦風將碗放回去,用缺邊的木蓋蓋住。
大寶一直看著他的手,小聲問:“爹,要留到明天嗎?”
他蹲下去,替她拉好袖子:“這個先不吃,爹給你找別的。”
“沒有別的了。”蘇晚秋低聲說。
這話讓秦風停了一會兒。他知道沒有,米缸底刮過了,牆角那把乾菜根也煮了兩遍。可他仍把碗移到了孩子夠不到的地方,叫蘇晚秋看住她們。
“這飯有問題。你信我這一回。”
妻子沒再問,往桌前挪了一步,把三個女兒擋在身後。
門外響起踩雪聲,秦龍掀開草簾,進來便看桌子。
“磨蹭啥?吃完沒有?”
他腋下夾著一隻破筐,目光從秦風臉上掠過,伸手就去揭木蓋。秦風按住蓋子,沒讓他碰。
“大哥,你剛送來,就來收碗?”
“娘等著刷鍋。你們不吃,我端回去。”
秦龍抽了兩下,沒抽動,臉上那點笑也沒了。他比秦風寬壯些,往桌邊一站,燈光便被擋去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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