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最高的那座麥堆底下，兩隻手抓著一把飽滿的麥粒。
他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，白膠布纏著的鏡腿搖搖欲墜。
手裡的黑木算盤被他放在膝蓋上，撥得起火。
“啪啦啪啦”的算盤珠子撞擊聲，比村裡過年敲的銅鑼還密。
“這……這數目不對頭啊……”
黑老三乾澀的嘴唇直哆嗦，下巴底下一撮灰鬍子跟著亂顫。
他拿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腦門子上的冷汗。
把算盤猛地一豎，清零。
閉著眼睛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又重新扒拉了一遍。
“哐當！”
老核桃木的算盤直接從他手裡脫出，砸在青石磨盤上。
木框子磕出個白印子，珠子崩飛了兩顆，滾進爛泥裡。
秦風咬著半根沒點火的旱菸鬥，慢悠悠走過去。
軍膠鞋碾碎了幾片乾落葉。
“老三，手抖成這德行，羊癲瘋犯了？”
黑老三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，一把攥住秦風的衣角。
乾瘦的手指頭摳著粗布料子，骨節都泛白了。
“秦、秦爺！俺滴個親孃祖宗哎！”
他嗓音全劈叉了，透著股白日見鬼的悚然。
“畝產……畝產破了一千二！”
黑老三喉結瘋狂翻滾，嚥下去一大口帶著灰塵的乾澀空氣。
“這、這可是小麥啊！這年頭誰家地裡能打出三百斤，那都得去祖墳上燒高香！”
他眼珠子瞪得快從眼眶裡掉出來，死死指著那堆麥山。
“您這地裡是埋了聚寶盆咋的？這糧食是自己長腿蹦出來的？”
秦風拿手背撥開他的黑爪子。
指腹在砂紙上狠狠一劃，劃亮火柴。
慢條斯理地點上菸斗。
辛辣的煙霧順著鼻腔噴出來，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座麥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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