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衛東收回目光，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：“走，吃飯去。”
大隊部的院子裡，三口鐵鍋蒸騰起的熱氣在寒夜裡凝成白霧。第一口鍋裡，酸菜白肉翻滾著，肥厚的肉片在琥珀色的湯水中沉浮；第二口鍋上疊著三層的蒸籠，玉米麵窩頭的甜香混著松木蒸汽的味道；第三口鍋裡煮著的血腸“咕嘟”作響，豬血的鮮香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排隊！都排隊！”王嬸的鐵勺敲在鍋沿上“鐺鐺”作響。飢餓的人群卻像潮水般往前湧，幾個半大孩子甚至從人縫裡往裡鑽。直到陳啟明掄起銅鑼“咣咣咣”連敲三下，震得人耳膜生疼，場面才勉強控制住。
陳衛東七人被推到了隊伍最前頭。王嬸舀菜的手穩得像秤桿，酸菜白肉在碗裡堆成了小山。
“多吃點！”王嬸又往他兜裡塞了兩個雜麵饃，“咱們這麼多人能吃上野豬肉，可都是你們的功勞！”
角落裡，張二爺正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個陶罐。老人枯樹皮般的手指小心地掀開油紙封口，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飄散開來。
“五年的地瓜燒，”他壓低聲音，一臉的肉疼，“就剩這半斤了...”趙鐵柱推辭不過，一口下去辣得直咳嗽，卻咧著嘴笑出了眼淚。
最讓人意外的是陳三山。這個往日里最愛算計的傢伙，這次卻表現的異常安靜，今天竟然主動幫廚娘們端菜遞碗。
當他低著頭把一碗血腸放到陳衛東那一桌上的時候，聲音細若蚊蠅：“東、東子..以前是三叔對不住你們...”
陳衛東看了眼陳三山並沒有說話，王翠花因為上次搶陳衛蘭棉衣的事情，被陳衛東逼著到鄉里的派出所去自了首。
派出所裡傳來的訊息是在拘留所裡教育一個月，估計過年前也就回來了。
酒過三巡，院裡氣氛愈發熱烈。不知誰起了頭，眾人突然把趙鐵柱、陳衛東四人抬起來往天上拋，一邊拋一邊喊：“英雄！英雄！”
趙虎嚇得哇哇大叫，逗得大夥笑作一團。
月上中天時，杯盤狼藉的院子裡只剩下幾個收拾的婦女。陳衛東正要離開，突然被陳啟明叫住。
煤油燈下，老人臉上的皺紋像刀刻般深邃：“衛東啊，明天去鎮上...”話沒說完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，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。
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老鷹崖方向。
老人深吸一口旱菸，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後收回了目光：“衛東啊，明天去鄉里賣熊貨，你可有熟門路？”
陳衛東往前傾了傾身子，燈影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動：“大爺爺，鄉里國營飯店的劉主任跟我熟絡。前些日子在山上打到的野味，都出售給了他。”
說著他還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收據，“這是我上次賣野雞時人家給我開的單子，我還留著呢。“
”好！好！“陳啟明眼睛一亮，煙鍋在鞋底磕得梆梆響。
可轉眼間，老人眉心的皺紋又擰成了疙瘩：”熊貨出手就能換來錢，只是...“他欲言又止地望了望窗外，”這糧食...“
陳衛東會意，壓低聲音道：”大爺爺，買糧的路子我倒是有個門道。“
”當真？“老支書猛地直起腰，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但轉瞬又警惕地壓低嗓門：”現在上面查得嚴，可不敢...“
”您放心，“陳衛東打斷道，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圓，”是正經來路。只是...“他略顯為難地搓了搓手指，”這路子有點見不得光，而且只能我單獨去。“
“你說的是黑市？”
陳衛東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：“這年頭如果不去黑市上，哪裡還能一次性買到幾百斤的糧食？”
煤油燈突然”噼啪“爆了個燈花。陳啟明盯著躍動的火苗看了許久，突然伸手重重拍在陳衛東肩上：”好孩子，這些我都懂！“
老人粗糙的手掌微微發抖，”去黑市的時候小心點，哪怕就是買糧食的錢不要了，你也得給我平安的回來！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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