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村裡人說閒話，不是你的錯。”外公放下茶碗，正色道。
“這年頭，誰家要是有餘糧，難免招人眼紅。你大舅昨天還跟我說，隊上已經有人開始打聽咱們家在鄉里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關係了。”
夜風吹動院角的槐樹，沙沙作響。外公看著陳衛東悶悶不樂的樣子搖搖頭，“衛東啊，你是個好孩子，但有時候太鑽牛角尖。”
“那...村裡人的閒話...”
外公笑了笑：“自己的日子過得怎樣只有自己知道，他們願意說就讓他們說去唄！”
夜更深了，月亮躲進雲層，院子裡暗了下來。陳衛東感覺心裡那塊大石頭似乎輕了些。
“外公，我...我就是怕給你們添麻煩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外公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，就像他小時候那樣，“親人之間哪有“麻煩”這一說？你爹孃走得早，你一個人拉扯兩個妹妹不容易。現在你們長大了，知道惦記我們這些老骨頭，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外公站起身，“去睡吧！”
脫掉衣服躺在床鋪上，陳衛東忽然明白了外公的苦心——親情不是簡單的給予，而是在艱難時世中互相扶持的默契與智慧。
放下了心裡的不自在，陳衛東這一晚上睡得格外安心。第二天，他是被最小的表妹捏著鼻子憋醒的。
“奶奶！奶奶！表哥醒啦！咱們可以開飯了！”
尖細的童聲像把剪刀，“刺啦”一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。
陳衛東剛睜開眼，就看到一個扎著歪歪扭扭羊角辮的小身影“嗖”地從炕沿竄下去，在門檻上絆了個趔趄也不停下。
“慢點！”陳衛東支起身子喊了一聲，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霧。窗外灰濛濛的，土炕裡餘溫猶在，被窩裡暖烘烘的讓人捨不得起身。
院子裡立刻炸開了鍋。
“你個死丫頭片子！”外婆的嗓門震得窗紙簌簌作響。
“我都跟你們說八百遍了，讓你表哥多睡會兒！”木門“砰”地被推開，伴隨著“噠噠噠”的腳步聲，“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！”
陳衛東趕緊披上棉襖扒在窗邊看。晨光微熹中，外婆舉著鍋鏟追著小表妹滿院子跑，花白的髮髻散了一綹在耳邊晃盪。
小豔梅像只靈活的小山羊，邊跑邊咯咯笑，紅棉襖在灰撲撲的院子裡格外扎眼。
“娘！鍋鏟給我，鍋！鍋要糊了！”大舅媽從灶房探出頭提醒。
“哎喲我的菜！”外婆一個急剎車，鍋鏟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，轉身就往回跑。
小豔梅趁機躲到正在劈柴的二舅身後，伸出半個腦袋做鬼臉。
陳衛東忍不住笑出聲，白爪不知什麼時候也湊到窗邊，溼漉漉的鼻子在玻璃上印出個小圓圈。
院子裡瀰漫著柴火燃燒的煙味和燉菜的香氣，與冬日清晨凜冽的空氣混在一起，莫名讓人心安。
“還笑！”外婆突然扭頭瞪向窗戶，陳衛東下意識縮了縮脖子，“都是你慣的！這小丫頭片子現在天不怕地不怕，就聽你的話！”
“我哪有...”陳衛東嘟囔著，哈出的白霧在窗玻璃上暈開一片。
他伸手擦了擦，看見外公蹲在屋簷下捲菸，笑得肩膀直抖；二舅伸手揉了揉自己小閨女的頭髮，隨後開始繼續劈柴；大表弟李守家偷偷摸摸的從堂屋裡走出來，悄悄給小豔梅塞了塊水果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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