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突然被雲層遮住，院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。陳衛東看見老人說話時，缺了牙的牙齦在暗紅的牙床上蠕動，像條垂死的魚。
“我娘原本是洗衣房的丫頭。”金老頭好似回憶著什麼，“老爺喝醉那晚...後來我娘生我時死了。”
陳衛東注意到老人說這話時，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銀鐲，鐲子內側刻著“長命百歲”四個小字，字跡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清。
“我在金家活得不如一條看門狗。”金老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咳得彎下腰去，陳衛東看見他後頸的汗珠順著脊椎溝往下淌，“狗還能啃骨頭，我只能吃泔水。”
廂房的陰影裡擺著個缺角的供桌，上面供著兩個沒有字的牌位。牌位前放著個粗瓷碗，碗底積著層發黑的水。
“那您怎麼...”陳衛東指了指院子。
“四九城解放那天，我正好被金遠山趕出家門。”金老頭咧開嘴笑了，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，“政府查明情況以後就把前院的這間西廂房分給了我。”他突然壓低聲音，“這原本是我娘住的地方。”
一陣穿堂風掠過，供桌上的牌位突然“啪”地倒下了。金老頭慌忙去扶，動作虔誠得像在對待什麼珍寶。
等金老頭再次回來以後突然開口詢問：“你剛才說金遠山用東西和你換了點糧食，他用什麼東西換的？“
“一個乾隆時期的官窯瓷瓶！”陳衛東沒有隱瞞，而是如實的回答道。
”敗家子！“金老頭突然暴怒，枯瘦的手拍在凳面上，震起一片灰塵，”那乾隆粉彩是老爺子當年用五畝地換來的！“
他的眼睛突然溼潤了，”我小時候...只能隔著房門偷看兩眼...“
陳衛東從兜裡掏出包大前門，遞了一根過去。金老頭接煙的手在發抖，火柴劃了三次才點燃。煙霧繚繞中，老人突然平靜下來。
”其實我該謝謝金遠山。“金老頭吐著菸圈，眼神飄向棗樹梢頭的麻雀，”要不是年輕的時候他天天把我關在當鋪裡幹活，我也學不會鑑寶的本事。“
陳衛東看見老人說這話時，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比劃著，像是在摩挲某種器物的輪廓。
”您父親...沒給您留點什麼？“話一齣口陳衛東就後悔了。
金老頭突然扯開衣領，拽出根紅繩，繩上拴著半枚銅錢：”就這個，我那個便宜老爹留給我的。“銅錢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，”另外半枚...在我娘墳裡。“
天井裡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，陳衛東看見老人渾濁的眼珠裡泛起水光，在陽光下像兩滴將落未落的松脂。
”前幾天我大哥來找過我。“金老頭突然再次開口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，”他想搶我僅剩的幾斤棒子麵。“老人喉結滾動，”我沒同意他就準備動手，好在最後被我嚇了回去。“
棗樹上的麻雀突然撲稜稜飛走了，留下一片晃動的陰影。陳衛東發現供桌下的青磚有被撬動過的痕跡，磚縫裡還沾著新鮮的泥土。
”他現在一直在靠著變賣祖宗留下來的東西過日子？“陳衛東故意問。
”賣吧，都賣光才好。“金老頭突然激動起來，菸灰抖落在衣襟上，”反正那些東西...從來就不屬於我。“
他說著卻突然起身，走進屋裡從床底下拖出個樟木箱子，箱角包著的銅皮已經氧化發黑。
陳衛東聽見箱子裡傳出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。金老頭的手在箱蓋上停留了片刻，最終還是沒開啟。
“難道您就一點不心疼？”
金老頭猛地抬頭，眼中精光暴射，但隨後還是認命般的低下了頭”心疼又有什麼用...“他突然噤聲，警惕地看了眼中院的位置。
陳衛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發現原本蓮花門的位置被裝上了一扇木門，門閂上掛著把嶄新的銅鎖，與破舊的門板格格不入。
”小同志，“金老頭突然湊近，身上散發著菸草和陳年黴味混合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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