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爺爺，沒您想的那麼嚴重。”
陳衛東感受到老人手上傳來的微顫和那份沉甸甸的關切，心中暖流湧動，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，試圖安撫老人，“我那朋友真的沒計較這些，他說了……”
“你別再說你那朋友了！”陳啟明罕見地打斷了陳衛東的話，語氣激動但又強行壓抑著。
“衛東！大爺爺還沒老糊塗！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！平白無故，誰會賒給你八百塊的糧食？這比親爹親孃還仗義了！”
他喘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這錢，這情分，太重了！重得咱們陳家大隊老老少少，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啊！”
他頓了頓，眼神變得異常堅定：“這八百塊，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！明天，不，等天一亮，我就去召集另外幾家當家的開會！這錢，咱們必須認！就算現在拿不出來，也得立下字據，拿糧食的各家按人頭分攤，慢慢還！哪怕十年八年，砸鍋賣鐵，也得把這筆債還上！絕不能讓你吃虧！”
陳啟明說得斬釘截鐵，這是他作為一族之長，此刻唯一能想到的、維護公平和尊嚴的辦法。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陳衛東一個人承擔所有。
而且這本來就是他們陳家大隊自己的事，和衛東這孩子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！原本他們可以自己在城裡，舒舒服服的過自己的小日子。就是因為他們心裡的那份親情，拖累了這個孩子！
陳衛東看著大爺爺激動而又決絕的神情，知道老人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著想，心中既感動又有些無奈。
他原本想用“朋友仁義”的說法將這件事輕輕揭過，沒想到大爺爺如此較真，算得清清楚楚。
他深知，如果真按大爺爺說的立字據分攤債務，那後續的麻煩只會更多，更容易引人懷疑。他必須徹底打消老人的這個念頭。
“大爺爺，您先別急，聽我說完。”陳衛東反手握住老人冰涼的手，語氣沉穩而真誠，“您說的立字據、分攤，真的不行。”
“一來，動靜太大，容易走漏風聲，現在這情況，糧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二來，我那朋友性子怪，他幫我們，是看在情分上，要是知道我們這麼見外，還要立字據算得清清楚楚，他反而會不高興，覺得我們不信他。這以後……萬一再有個急用，還怎麼開口？”
陳衛東祭出了“朋友性子怪”這個理由，同時點明瞭“後續可能還需要幫忙”的可能性，這讓陳啟明頓時遲疑了。
是啊，如果因為這次的“見外”出了什麼意外，而斷了這條寶貴的門路，那才是因小失大。
見大爺爺神色鬆動，陳衛東趁熱打鐵道：“大爺爺，您相信我。這筆賬，我心裡有數。朋友那邊，我自有辦法周旋，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困境。
眼下最要緊的，是讓大家都能吃上飯，安穩地把這段最難的日子熬過去。只要人都在，地還在，以後還怕沒有掙錢還情分的機會嗎？到時候，咱們再好好報答人家也不遲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老人依舊緊鎖的眉頭，又放軟了語氣：“再說了，大爺爺，我爹孃剛走的那段時間，要不是您和各位叔伯大爺，我和衛紅衛芳他們的日子還不知道過成咋樣呢！”
“這裡是我的根！現在根要斷了，我出點力，不是應該的嗎？您要是非要跟我算這麼清楚，那就是把我當外人了。”
最後這句話，帶著一點晚輩的委屈和撒嬌意味，恰到好處地戳中了陳啟明內心最柔軟的地方。
他看著陳衛東誠懇而帶著些許倔強的臉龐，終於長長地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，緊握著陳衛東胳膊的手，也緩緩鬆開了力道。
“你這孩子……當時我們也不過就是偶爾給你們一點吃食罷了……唉……罷了，罷了……”陳啟明搖著頭，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被說服後的釋然。
“大爺爺說不過你。你有主意，有擔當，是條漢子！這份情，大爺爺替你叔伯他們，先領了！”
他抬起手，重重地拍了拍陳衛東的肩膀：“但是衛東，你記住大爺爺一句話！這八百塊，咱們陳家大隊記下了！只要熬過這關，只要咱們還有一口氣在，這筆債，總有一天要還上！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！”
這一次，陳衛東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好，大爺爺，我記下了。”
他知道，這是老人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協和堅持，也是他做人最後的底線！同時，也是為了維護他那份作為長輩的尊嚴與原則。
夜色中，一老一少站在院子角落，雖然關於債務的具體處理方式未能達成一致，但那份彼此為對方著想的深厚情誼，卻在這艱難的歲月裡，顯得格外溫暖而珍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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