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母激動過後，便是無窮無盡的叮囑和關懷。她拉著劉秀萍的手坐下，彷彿有說不完的話。
“頭三個月最要緊，可得當心！不能抻著，不能累著，不能生氣……”劉母掰著手指頭，一條一條地細數。
“吃的上頭也得注意，涼的、生的、太油膩的都得少吃。我想想啊……當年我懷你的時候，就愛吃點酸的，嘴裡沒味兒，可是當年兵荒馬亂的，你爹跑了好遠才給我弄來點山楂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，將自己當年懷孕的經驗，以及從老一輩那裡聽來的注意事項，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。
劉秀萍依偎在母親身邊，認真地聽著，不時點點頭。陳衛東也坐在一旁，聽得比在醫生面前還要專注，那認真的架勢，彷彿要把岳母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
“媽，您放心，我都記下了。”陳衛東見岳母說得口乾，連忙端起水碗遞過去，“我會照顧好秀萍的。”
劉父在一旁，雖然話不多，但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。他看著女兒，眼神里充滿了慈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，彷彿昨天還在懷裡撒嬌的小丫頭，一轉眼就要當母親了。
他起身，從櫃子深處摸索了一會兒，拿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，小心翼翼地開啟，裡面是幾塊有些受潮發軟的桃酥。
“來，秀萍，衛東，吃點東西。”劉父把桃酥往他們面前推了推，語氣帶著些笨拙的關切，“你娘唸叨起來就沒完，別光聽著，墊墊肚子。”
這桃酥一看就是老兩口捨不得吃，珍藏了許久的。劉秀萍看著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和那幾塊珍貴的桃酥，鼻子一酸，連忙低下頭，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。
中午，劉母親自下廚，用白麵摻和著玉米麵，擀了麵條，又奢侈地打了兩個雞蛋，做了一鍋熱騰騰的雞蛋麵疙瘩湯。
飯桌上，氣氛溫馨而熱烈，話題始終圍繞著那個還未出世的小生命。
劉母又開始暢想是男孩還是女孩，說起要準備小衣服、小包被，甚至開始琢磨著把家裡那點攢著的布票、棉花票怎麼用在刀刃上。
陳衛東和劉秀萍一直待到下午，看著岳母臉上那發自內心的、如同被點亮般的喜悅光芒，看著岳父那憨厚卻掩不住激動的笑容，兩人心裡都充滿了被家人祝福的幸福感。
直到日頭開始偏西，擔心劉秀萍勞累，陳衛東才主動提出該回去了。
劉母一路將他們送到院門口，拉著劉秀萍的手又反覆叮囑了好幾句，才依依不捨地放開。
看著女兒女婿並肩走遠的背影，劉母用衣袖擦了擦眼角，對身邊的劉父喃喃道：“真好……咱們秀萍，這日子總算是有盼頭了……”
回去的路上，陳衛東推著腳踏車，讓劉秀萍扶著車後座慢慢走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交織在一起。
陳衛東心裡還充盈著在岳母家的溫馨和喜悅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，盤算著回去給妻子做點什麼好吃的。
然而，走著走著，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，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。
他注意到了街上的行人。
與前些時日相比，似乎並沒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，但若仔細觀察，便能看出端倪。
路上的行人大多面有菜色，臉頰凹陷，眼神缺乏光彩。很多人走起路來腳步虛浮，顯得有些打晃，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和體力不支的跡象。
他還注意到，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些婦女、老人和孩子。他們胳膊上都挎著籃子，裡面裝著零零星星、蔫頭耷腦的野菜，顯然是剛從城外或者哪個犄角旮旯尋覓回來的。
一陣微風吹過，捲起地上的塵土，也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、屬於野菜的苦澀氣味。陳衛東的心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，自己這段時間，為了妹妹陳衛紅的婚事，忙前忙後，緊接著又是確認妻子懷孕的狂喜與緊張，已經有很多天沒有去過局裡了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小家即將添丁進口的巨大喜悅中，幾乎快要忽略了外面正在悄然變化的世界。
‘糧食……情況更嚴峻了！’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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