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陳衛東和劉秀萍就一同起了床。
這個季節，清晨的空氣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，卻也讓頭腦格外清醒。陳衛東動作輕柔，幫著妻子披上外衣，兩人相視一笑，昨日的溫馨與傍晚時分的沉重，都化為了此刻無聲的默契。
廚房裡，陳衛芳已經手腳麻利地熱好了昨晚剩下的玉米麵窩頭，又熬了一鍋稀飯。
陳衛東接過碗，幾口喝完，飯食的暖意驅散了腹中的飢餓。他看著正在吃飯的兩個妹妹和劉秀萍，心中那份責任感愈發清晰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陳衛東放下碗，對家人說道，“今天得去局裡看看了，請假這些天，周叔還不知道怎麼說我呢。”
劉秀萍點點頭，柔聲叮囑：“路上小心點，別騎太快。”
“知道了，你去上班的時候當心點，累了就歇著，別逞強。”陳衛東又看向妹妹衛芳，“衛芳，跟著張老師他們認真學習。”
“哥，你就放心吧！”陳衛芳爽快地應下。
陳衛東推著那輛保養得不錯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出了院門，跨坐上去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規律的轆轆聲，朝著四九城公安局的方向駛去。
清晨的街道比傍晚時分多了幾分忙碌，但那份瀰漫在空氣中的匱乏感卻更加真切。
一些早起的人們，依舊挎著籃子，目光在地面、牆角逡巡，不放過任何一點可以入口的綠色。
偶爾有運送物資的卡車駛過，總能吸引一路期盼的目光，直到塵埃落定，那目光也黯淡下去。
陳衛東的心，隨著眼前的景象一點點下沉。
來到公安局大門口，那熟悉的灰磚建築依舊透著威嚴，但門口站崗的年輕警衛，臉頰似乎也比記憶中凹陷了些。陳衛東對著警衛點點頭，推著車走向門房。
劉江河此刻正坐在門房間裡，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，裡面泡著些顏色深暗、看不出種類的樹葉茶梗，他小口啜飲著，彷彿在品味什麼瓊漿玉液。
一段時間不見，老人臉上的菜色又重了不少，眼窩深陷，皺紋也彷彿刻得更深了。
聽到腳踏車的聲音，他抬起眼皮，看到是陳衛東，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頓時閃過一絲光亮，臉上擠出些笑容，但那笑容裡也帶著掩不住的疲憊。
“喲！你小子還知道來上班啊？我還當你小子娶了媳婦忘了娘，哦不，忘了單位大門朝哪開了呢！”劉大爺放下搪瓷缸，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，但語氣裡的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卻沒變。
陳衛東連忙笑著迎上去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“大前門”，熟練地彈出一支遞過去：“劉大爺，您老就別寒磣我了。家裡有點事，耽擱了幾天。您最近挺好的吧？”
劉大爺接過煙，湊到陳衛東划著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繚繞中，他滿足地眯起了眼，隨即又瞪了起來，笑罵道：
“好？好個屁！你小子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！自打上回你採購回來那幾頭野豬，讓咱們局裡上下開了葷，到現在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兒了！天天清湯寡水，肚子裡沒點油水，走路都打晃！”
他用力嘬了一口煙，繼續絮叨，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埋怨和十足的期盼：“你小子是個有本事的，腦瓜子活絡，門路也多。趕緊的，想想辦法，再走動走動，看能不能再弄點豬肉回來，哪怕骨頭棒子也成啊！”
“局裡那幫小崽子現在聽到‘肉’字，眼睛都冒綠光。還有我這把老骨頭，照這麼下去，我怕哪天兩腿一蹬，眼睛都閉不上嘍！臨了臨了，還是個餓死鬼！”
聽著老人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，再看看他那明顯消瘦的身形和深陷的眼窩，陳衛東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劉大爺這話雖是玩笑，卻也道出了眼下局裡乃至整個四九城許多人真實的窘境。連公安局這樣的單位都如此艱難，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。
“劉大爺，您這說的什麼話，您老身子骨硬朗著呢，肯定長命百歲！”陳衛東一邊寬慰著，一邊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“硬朗個屁？全靠一口氣吊著嘍！”劉大爺擺擺手，又壓低了些聲音。
“快進去吧，你小子這麼長時間不來，採購科的同志沒少被人說三道四的。大家夥兒肚子裡沒食，幹活都沒精神頭。局長昨天還唸叨，說你小子這幾天應該快來上班了，局裡的同志可都盼著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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