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東宮。
李承乾現在正在監國。其實就是幫李世民批奏摺，奏摺堆了半案，他一份一份地批，直到翻到一道御史的摺子。
摺子是彈劾李泰那個致知學堂的。“匠藝入學，士林之恥。奇技淫巧，不可開科取士，云云。”引經據典，洋洋灑灑，寫了一千多字。
若是往日，這種摺子李承乾會批“知道了”三個字，然後往檔房一丟，眼不見為淨。彈劾李泰的摺子他見得那可是太多了，從前只當是嘴上的官司。
可這幾個月不一樣。李泰的那些產業和造物李承乾一筆一筆全都算過——李泰手裡那套東西，樁樁件件，最後都變成了國庫裡的實數，百姓們的利益。
彈劾人容易，可彈劾完之後，事還得有人繼續做。李承乾從頭把摺子又看了一遍，看完，提筆。
他沒有駁，也沒有準。他在這道摺子上批了一行字：“所言亦有一理。著格物院以章程自證，其成其敗，憑據而言。”
侍立的老內侍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沒敢多話。太子殿下這幾日批摺子，向來是能駁則駁、能拖則拖，像這樣給彈劾的摺子留一條活路的，還是頭一回。
李承乾批完奏摺放下筆，揉了揉手腕。
彈劾學堂的人怕的是什麼？怕的是“沒道理的事，佔了道理的位置”。那就把道理擺出來——章程開誠佈公，成效按數核算，行不行，讓證據說話。
李承乾忽然覺得，這道摺子批完，比今日其他三十道摺子批完，都要來的舒坦通透。
傍晚，李泰進宮赴宴，在路上撞見了剛回宮的李世民。
“父皇今日這是出宮散心去了？”李泰行禮。
“出去隨便走了走。”李世民在座上坐定，擺手叫李泰過來，“朕今日路過了你那個學堂，進去隨便瞧了瞧。”
“兒臣那個學堂，父皇覺得怎麼樣？”
“整的倒還像是那麼回事。”李世民端起茶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“朕發現，你那致知學堂的孩子，朕問他讀書是為了什麼，他跟朕說——”
李世民把那少年的話原樣學了一遍：“官帽那麼小，道理那麼大，塞不進去。”
李泰：“……”
“青雀，”李世民放下茶盞，看著他，聲音不高，“朝裡彈劾學堂的摺子，朕案頭壓著好幾道。今日以前，朕還在琢磨怎麼去駁他們。”
“今日朕看過以後，就不用駁了。”李世民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朕出宮前特意問了魏徵一句——他只說了八個字，“有據可查，何須空言”。”
李泰失笑，魏徵這八個字，可比十道保他的摺子都值錢，讓魏徵說出這樣的話可比讓他不彈劾難多了。
李世民站起身，走到李泰跟前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至於你那學堂能否考取功名的事，再議。等議到能議了，朕就親自下旨。”
李世民說完就往外走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頭補了一句：
“你守著格物院，是對的。這大唐的江山——”
李世民的聲音混在暮色裡，穩穩落下來。
“需要這麼一群願意去追求真理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