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沐日,李世民也沒歇著。
他換了身常服,只隨身帶了兩個內衛,出了宮。說是去西市轉轉,走著走著,就走到了格物院門口。
這段時間學堂報名的風聲,李世民在宮裡聽了不下十遍。魏徵出了奇的沒上摺子,反倒是御史臺上了三道,字字都指著“奇技淫巧、惑亂人心”。摺子李世民壓著沒批,今日想親自來看看,這“惑亂人心”的學堂到底長什麼樣。
院門口此時還排著隊。
告示上寫增招六十人,一早就有人來佔位。李世民混在隊伍後頭,聽見前頭兩個漢子閒聊。
“你家娃考得上嘛?”
“算術俺不會,還得看娃自己的。不過俺聽說,頭一批裡有個匠戶的娃,畫的圖比魏王殿下畫的還準。”
“魏王殿下還畫圖?”
“……那圖上都有啥?”
“聽說有海。魏王殿下想要畫海上的路。”
兩人聊到這兒,隊伍往前挪了一點,李世民也跟著挪,心裡把“畫海上的路”這幾個字翻來覆去的唸叨了幾遍。
李世民在隊伍裡站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嘴角卻是壓不住。
進了院子,李世民沒驚動任何人。他順著牆根走,走到一間教室外,裡頭正上算術課。
一個學生舉手:“先生,糧倉倉比糧少,必有一倉要混兩樣糧。可混了糧是要問罪的,那倉官該怎麼算?”
教室裡安靜了一息,接著就炸開了。有人說按倉算,有人說按糧算,先生說:“這正是下回的課題。魏王殿下說了,算學不管判決,算學只管把賬算清,算清了賬,判得才有準頭。”
李世民就在窗外站著,聽著裡面熱火朝天的討論,像是在思考那個學生提出的問題,又好像是在想著其他的事。
又走到正在上格物課那間教室。這回李世民聽見了拆水車那事的後文——那個發現軸葉裝反的少年,如今被同學們叫作“軸葉先生”,本人紅著臉不認,可每次上課,他座位邊上都圍滿了人。
再往前走是幾何製圖課。窗外望進去,每個學生面前一張方格紙,先生在講“計裡畫方”——一格是十丈,畫準一格,畫出來的圖就更準一分。
李世民隔著窗,看一個學生把城牆東南角重畫了三遍。畫歪了,撕了;比例錯了,又撕;直到最後,那學生把圖舉起來對著日光看,看了足有十息,才小心翼翼描上墨。
那份認真勁兒,跟當年他在天策府審軍報的架勢,一模一樣。
李世民看完,尋了個空當,抓著個路過的學生問:“你讀書是為了什麼?”
那學生約莫十五六歲,打量他一眼,認真想了想:“起初來這裡是想吃口飽飯,他們說這裡管飯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想弄明白。”那少年撓撓頭,“先生講,萬事萬物背後有個“為什麼”。俺想知道,俺們家那口井,為什麼夏天涼冬天熱——等想通了這樁,再想下一樁。”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片刻:“就這?你不為做官?”
“官帽那麼小,”少年咂咂嘴邊說邊用手比劃著,“我想學會的道理有那麼大,塞不進去。”
那少年說完就跑了,跑出兩步又回頭:“你也是來報名的麼?這次就六十個名額,要報名的話得趁早啊!”
李世民擺擺手:“朕——”話到嘴邊拐了個彎,“俺看看就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