篩選考試的告示貼出去三天，格物院收上來八百多份考卷。
致知學院考試不考背書，就考三樣：一道算術賬題；一張零件圖，照著畫；最後一個題是活的——“你見過什麼想不通的事？說說為什麼。”
閱卷的是李泰、老周，還有閻立德派來的兩名老匠師。
算術賬題，幾百份裡能算乾淨的，不到一成。可判到繪圖，老周看走眼了好幾回——有個少年把零件圖照著畫完，還順手把圖上兩處標註錯誤圈了出來，旁邊小字：“此孔偏左三分，裝不上。”老周拿原圖比了三遍，服了。
第三樣題的答卷，什麼都有。
有人交白卷，出了考場蹲在牆根哭——說活這麼大，頭一回有人問他“為什麼”，他答不上來。
有人把“想不通的事”寫成了一篇話本，講狐仙報恩，辭藻華麗。李泰批了四個字：“故事編的還挺有趣，送去長安報那邊，這邊不取。”
一個商戶家的兒子寫：家裡的油坊出油率時高時低，爹說是火候，可他蹲了一個月，發現是豆子下鍋前的乾溼不同——“想不通的是，明明是同一批豆子，曬一天和曬兩天，怎麼就差出這麼多油？”
李泰看到這份，停了很久，圈了。
還有個莊稼漢的孩子寫：同一塊地，今年麥子長得比去年矮半截，村裡人說是地氣變了，他不信——“地又不會走，能變的，是人上的肥。”
李泰在“能變的，是人上的肥”底下劃了道線。這就是格物要的人：不一定識字多，但眼裡有疑惑，心裡存著不服。
三處合看，首批錄取一百二十人。
名冊報上來：寒門來的王小滿，佃戶家的少年，賬題全對，圈錯兩處的就是他；匠戶出來的吳大眼，畫圖好手，他爹是造船塢的木匠；落第二十年的老童生宋先生，算術題答得規矩，答卷末尾添了一句“願以此身授算學”；商戶家的沈家二郎，外號小算盤，油坊那份答卷就是他寫的。
錄取告示貼出去那天，宋先生在告示底下站了半個時辰，抹了三回眼睛。
開學那日，一百二十個人在院裡站得歪歪扭扭。
李泰站上講臺。這講臺是新搭的，就一方土臺，連漆都沒上。
“打雷，不是雷公發怒。”李泰開口，沒繞彎子，“是理。水往低處流，是理。炭煙子能燻死人，不是厲鬼索命，是理。”
臺下一百多雙眼睛，齊齊看著他。
“這世上萬事萬物，背後都有個“為什麼”。本王把這個“為什麼”，叫作理。”李泰道，“理不是拜出來的，是問出來的，試出來的。”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“進了這個門，三條規矩。第一，不許說“祖宗就是這麼傳的”——祖宗傳下來的對不對，問了才算。第二，不許說“書上就是這麼寫的”——書上寫錯了的，改書。第三，遇到想不通的，只許問一句——為什麼。”
臺下一時間鴉雀無聲。
“算術，是理的門。”李泰道，“幾何，是理的骨頭。畫圖，是把理留在紙上。這三樣學紮實了，走到哪兒，你們自己就能把道理想明白——不用等誰來指。”
說到這兒，他停了停，忽然換了個調子。
“最後說句實話。本王這輩子最大的志向，就是能躺平過日子。”
臺下愣了。
“盼著哪天，本王都躺得人事不省，格物院也能照樣出方子、出新圖、出新東西——真到了那一天，”李泰一攤手，“本王才算是真正的躺平了。”
滿堂靜了一息，轟的一聲全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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