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家斷得了行棧,斷不了山路。李泰的商隊分作十幾支,拿著契約直接進山,挨村挨戶地走。價高二成,現銀結賬,一季一簽,籤三年——頭一旬,簽下三百戶;一個月後,三千戶。
山裡的規矩簡單:誰給銀子,誰就是爺。
崔家行棧的管事追到茶山,挨戶警告:把葉子賣給魏王府的,往後休想再從崔家行棧過一道手。茶農聽了,蹲在門檻上抽了口旱菸,答得慢悠悠:
“管事的,你這行棧,今年還收過一筐葉子嗎?”
管事答不上來。
“葉子給你們,你們拿去壓著,銀子呢?”茶農把契約抖了抖,“魏王殿下給的是現銀,筐下地就結賬。你這行棧一年空到頭——俺往後不走了,你自個兒留著吧。”
……
宮裡那盞茶,本就是長安城裡最大的一個謎——陛下、太上皇、皇后,三個人一道喝茶,喝得太上皇拍案——這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全城。可誰也沒喝過,只能瞎猜。
先是幾位回京述職的官員,約著去半閒居。為首的是個老大人,喝了一盞,放下盞,當著滿樓的人說了句:
“這才是真正的茶。以前喝的——都是什麼東西啊!”
這句話第二天就傳遍了長安。
滿城的人都去試。
去的人先被那套白玻璃盞勾住了魂——葉子在盞裡立起來,一根一根,看得清清楚楚;湯是碧的,香是透的,入口先苦後甜,喉嚨裡那點回甘,能頂到出樓門還沒散。
然後就是一發不可收。
半閒居門前的車馬,從正月裡就沒斷過。樓裡四十張桌,一天翻四十輪,排隊的長龍從樓門甩到街角。青杏帶著八個姑娘,從早泡到晚,手腕子都腫了,客人們還嫌慢。
有人喝完當場題詩,第二天全城酒樓傳唱;有人想出三倍價錢把桌上那套玻璃盞買走,晚翠笑著回一句:盞不賣,樓裡配著用,配的是手藝。
二月裡,連宮裡都派人來問:半閒居還開分號麼——開的話,先給宮裡留個位置。
長安人喝茶,從這開始,換了個喝法。
而江東的春茶,也在這時候下來了。
往年一開春,是崔家最忙的時節——行棧開門收葉,壓餅、裝船、北上,幾十萬斤的貨走得流水一樣。
今年,行棧的門開是開著,裡頭冷冷清清。
葉子收不上來。茶農們的鮮葉,全讓魏王府商隊用現銀收走了——簌簌地,像水往一處流。崔家的餅茶壓了一庫又一庫,北上無船,南下無市——長安城裡如今沒人買餅茶了。茶行把價錢砍了一半再砍一半,還是沒動靜。最省的人家算過賬:三文錢一餅的舊茶要回家熬薑湯,攢上十天半月,能去半閒居喝一盞真正的茶——這麼一算,餅茶連三文錢都金貴了。
夜裡,崔家在長安別業的賬房,燈火亮到三關。
賬房先生念著賬,聲音越來越小:舊茶壓庫,四十一萬斤;行棧上月,虧空四千貫;船幫歇著,人工照付;各州行棧,聯名請示——春葉,還收不收。
崔君肅坐在燈下,一動不動。
管事站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半晌,崔君肅抬手,揉了揉眉心,問了最後一句話:
“魏王府的商隊,如今在江東,一日能收多少?”
“回家主……昨日一天,八百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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