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來了位稀客。
清河崔氏家主崔君肅的帖子遞進府門的時候,管家怔了一怔——帖子是朱漆拜匣裝的,灑金箋,字是館閣體,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李泰在花廳見的客。
崔君肅年過五旬,鬚髮一絲不亂,進門作了個揖,落座,先寒暄了半盞茶的天氣,才慢慢入題:
“殿下真是好手段。”
“崔公這話,聽著不像是在誇本王。”
“是實話。”崔君肅端起管家奉上的熱茶——還是姜鹽的煎茶,他喝了一口,眉頭都沒動,“江東的茶行,崔家做了三代。行棧怎麼開、船幫怎麼走、州府的稅怎麼過,那都是幾代人拿骨頭換來的規矩。殿下一張採買單,就要把這些規矩全改了——老夫今日來,是想問一句,殿下知不知道,自己在動什麼。”
“本王當然知道。”李泰道,“在動你家的錢袋子嘛。”
崔君肅沒想到他答得這麼直,反而噎了一下。
“殿下!”他放下盞,聲音沉了,“老夫把醜話說在前頭。江東的茶山,鮮葉在誰手裡——殿下心裡該有數。長安城裡的茶樓再熱鬧,沒有江東的葉子,那就是無根之火,燒不了幾日。今日老夫來,是給殿下一個體面——收了手,崔家感念殿下的情分,茶山上給殿下留三成,”
“崔公。”李泰打斷他,“先喝盞茶。”
話畢,晚翠捧上一套茶具。
白玻璃盞,盞裡薄鋪一層炒好的新茶。李泰提銚,候湯,二沸的水沿盞壁分三巡注入,竹濾一隔,分斟兩盞。
“請。”
崔君肅盯著那盞裡的葉子看了一會兒——芽是芽,葉是葉,在清碧的湯水裡立著,像一小片活的春山。他五十年喝過的茶不計其數,從沒見過葉子在水裡站著的。
他端起來,湊近,聞了聞,然後抿了一口。
花廳裡靜了片刻。
崔君肅的喉結動了動。他又抿了一口,第三口下去,半盞就見了底。他把盞擱下,盯著那空盞看了很久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最後只說了一句:
“香則香矣。”
“可惜——”他站起身,撫了撫衣袖,“葉子在崔家手裡。”
李泰送到花廳門口,沒再往外送。
“崔公慢走。”他笑著拱手,“等江東的春茶下來,本王請您喝新葉。”
崔君肅的腳步頓了半拍,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……
崔家主前腳出府,後腳崔家的手段就鋪開了。
三日之內,江東三州茶行聯了手。鮮葉一律不外售;舊年的餅茶,市價翻了三倍;運河船幫收了話,載茶北上的漕船,一律不加派。
長安城裡的風聲也跟著起了。茶行的相熟放出話來:炒茶那套東西,看著花哨,實則不成氣候——火候全憑兩隻手,寫不成章程,教不出工匠;一口鑄鐵厚鍋的價錢,夠尋常茶坊一年本錢;一鍋失手,一鍋焦,本錢全餵了灶。這樣鬧下去,早晚是一地碎鍋。
沒幾日,又有人遞了摺子,說茶自古有法:蒸之,搗之,拍之,焙之,碾末而煎,禮法相承。如今有人把葉子炒一炒就往滾水裡撂,還拿頭道水洗茶——商賈之術,變亂成法,請陛下禁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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