廳裡的燈花爆了一聲。
崔君肅坐著沒動,臉上的肌肉繃緊了:“殿下這話,是要崔家……”
“崔公怕的是什麼,本王替崔公說了。”李泰轉過身來,“五姓的規矩,家聲百年,下注從不下頭——跟誰都不親不疏,誰家的船都搭一腳。崔公怕站錯了隊,一步踩空,幾代人的清譽毀在今夜。”
崔君肅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可是崔公,”李泰坐回去,身子前傾,一字一字道,“這個世道,已經沒有不站隊的地方了。 ”
“大非川那一聲響,崔公聽過吧。二十萬大軍,也就一夜,你崔家又有幾個二十萬。往後這樣的響聲,只會越來越多、越來越響——我父皇的刀跟別的皇帝可不一樣,他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。騎在牆頭的,看著兩頭都不沾,其實是兩頭都得罪。如今這個局裡,不站隊,才是最險的站法。 ”
崔君肅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崔家站過來,本王能給崔公三樣東西。”李泰道,“茶山入夥的利;崔家子弟願進商號的,本王可以給實權;願學醫的,醫學院的門朝崔家開著。”
李泰停了停。
“本王的法子,往後每一樣新出的東西,崔家都排在頭一撥裡。玻璃、白糖、精鹽、這盞茶——崔公這些年都見過它們怎麼掙錢的。法子還會有,一茬接一茬。站過來的人,喝頭一口湯。 ”
崔君肅盯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殿下這份契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,“老夫接不住。不是不想接——崔家幾百口人,江東幾萬佃戶,這一頭點下去,全族的路都改了。老夫做不了這個主。”
“誰做得主?”
崔君肅沉默片刻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李泰長長一揖:
“容老夫——回祠堂,問一問老太爺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李泰親自把他送到府門口。
夜風一吹,崔君肅在臺階上頓住腳,回頭看了一眼半閒居方向——那邊夜裡還有燈。
“殿下,”他忽然問,“老夫若是不來呢?”
“那本王的商隊,明日照舊進山。”李泰笑了笑,“不急。春葉一天八百擔,本王等得起——崔公,也等得起麼? ”
崔君肅沒再說話,上了車。
……
車馬穿城,回到崔家別業,夜色已經深透。
崔君肅沒有回正房。他屏退左右,一個人穿過三重院子,走到最裡頭那個安靜的院落,整了整衣冠,在門外站定,輕聲道:
“老太爺,睡了嗎。”
屋裡沒有點燈。黑暗裡,一個聲音傳出來,很慢,很穩:
“進來。”
屋子中央坐著個老人,看不清面目,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,亮得不像這個年紀。案上一盞冷茶,一副落滿灰的棋枰。
“見著魏王了。”老人不是在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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