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裡，老太爺那雙睜大的眼，一夜沒有合上。
崔君肅跪在下頭，把魏王府的事說完，就不敢再出聲了。燭花又噼啪的爆了兩回，老太爺才又開口。
“你方才說，那李家小子逼崔家站隊，不站，就要斷了崔家的路？”
“是。”
崔君肅低著頭沒敢接。
“扶老夫起來。”
崔君肅一時沒回過神來。老太爺已經自己站了起來，腿腳慢，腰板卻直：“去庫裡，取幾樣東西。一包精鹽，一隻玻璃盞，一盒白糖，再抓一把半閒居的炒茶。”
東西取來，一樣一樣擺在供桌上。
“這些，都是崔家買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崔君肅一樣樣認，“府裡廚房用的是他的鹽，供佛用的是他的糖，您昨兒睡前喝的是他的茶。這隻盞，是孫媳婦新添的嫁妝。”
老太爺伸出枯瘦的手，挨個摸過去。摸到那隻玻璃盞，轉了半圈，放下。
“崔家的錢，這幾年就這麼流過去了。流了這幾年，咱們還覺得自己佔了便宜。”他指了指供桌，“直到人家炒茶出來，四十一萬斤舊茶砸在庫裡——崔家才想起來問一句，這錢是怎麼流的？”
祠堂裡沒人答話。
“老夫再問你。崔家在軍中，可有兒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所以大非川二十萬人的死活，崔家是聽人說的。”老太爺的聲音沉下來，“人家拿下二十萬大軍，換回了太平，咱們連一句準信都遞不進去。這就是門第的病——坐著井，還覺得天是自家的。”
崔君肅的額頭抵在青磚上，沒敢抬。
“老夫空活了幾十年，”老太爺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，“到如今才覺得，自己這雙眼睛，是從井底往的，那位魏王這些年來不斷拿出新東西，現在就已經被逼到這個程度了，以後呢？”
“這話老夫說給自個兒聽，你別往外傳。”
“跟不跟，老夫這一夜已經想透了。”老太爺走回圈椅坐下，“你先說，站隊，崔家要折什麼？”
“老臉折了。譜牒上幾條老規矩作廢。還有——其他幾家的白眼。”
“就這些？”
“就這些。”
“不疼。”老太爺一揮手，“真金白銀不折，人丁地畝不折，折的全是世家對內的虛面子，咱們在外的名聲一點都沒有影響，甚至還有可能會比以往更甚。拿虛面子換實路子——老夫活了幾十年，頭一回見這麼便宜的生意。”
“可他憑什麼值得？”崔君肅抬起頭，“值得崔家破幾百年的例？”
“就憑你看不出來他圖什麼。”老太爺盯著他，“你當他是要茶山、要商路？他要這個，給就是了，犯不上逼誰站隊。他要的是崔家把門開啟——門一開，人出來，書出來，糧和銀子出來，最要緊的是讓天下人都看見，跟皇帝站到了一處。他買的不是崔家的貨，是崔家這塊招牌，倒向哪邊。”
老太爺頓了頓，聲音又低又穩。
“門這個東西，要是自己開，還能挑時辰，挑個體面。等人來撞，就只剩門板了。那小子如今客客氣氣來敲門，敲得還不重——這是崔家幾百年修來的運氣，別把它用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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