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的眼睛看向崔君肅。
“老太爺問你話。”崔君肅道。
“是……是小的出的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老太爺點了點頭,“斷他的葉,他直籤茶農;斷他的路,他連你一起斷了。四十一萬斤,堆在庫裡發黴。老夫問你——這虧空,你打算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?”
管事撲通跪了,帽子都歪了:“老太爺明鑑!小的也是為崔家著想——他魏王府一家獨大,咱們抬抬價,一年多進幾十萬貫……”
“幾十萬貫?”老太爺冷冷看他,“四十一萬斤舊茶,一文不值。這一進一齣,你算給老夫聽聽,崔家是賺了還是虧了?”
管事張著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行棧的事,從今兒起交君肅。你回去養老吧。”老太爺擺擺手,“念你伺候崔家半輩子,俸祿照發。滾吧。”
管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“都聽見了?”老太爺環視祠堂裡候著的幾個族老,“傳下去:買賣歸買賣,站了隊就不能不回頭了。從今兒起,崔家子弟誰再拿老譜壓人,誰再背地裡給魏王府使絆子——不用報老夫,捆到祠堂來,老夫親自打。”
幾個族老一齊躬身應是。
“明日遞帖進宮。”崔君肅問,“談的時候,什麼要緊?”
“茶好談,賬好算,他不缺這個心眼。”老太爺說,“要緊的是書。”
“書?”
“他那印書坊,泥活字,一天印一摞,工本十不及一。他缺什麼?缺書。天下的書,一半鎖在咱們這幾家樓裡。”老太爺伸出一根指頭,“崔家開樓獻書,陛下想要的,咱們主動送上去——這一步棋走出去,比一萬斤茶金貴。”
崔君肅琢磨了片刻:“若是陛下問起來——崔家獻書,圖什麼?”
“就說圖開門。”老太爺答得乾脆,“門裡的東西再多,鎖著,也是死的。開門換進來的是活路——這話你可以原樣說給陛下聽,一句都不用改。”
崔君肅記下了,又道:“三叔公那一關,怕是不好過。樓裡的書,動一卷都有人唸叨。”
“三叔公那兒,老夫去說。”老太爺道,“記住,書要真給。三千卷,揀真本善本送,一卷殘頁都不許摻。糊弄他,就是糊弄天。”
“兒孫記下了。只是兒孫還有一問——書印出去,天下人識字。識字的人多了,往後咱們這幾家,跟人比的就不是譜牒了。”
“比什麼?”
“比誰家兒郎有本事。”
“崔家怕這個麼?”
崔君肅一挺腰:“不怕。”
“好。”老太爺眼裡終於有了點亮東西,“得先是人,才是姓。譜牒保不了崔家一百年,本事保得了。”
“還有一樁。”他想起什麼,又叮囑,“太子還在磧西啃風沙,為的是誰家的太平?往後見了東宮的人,腰彎下去,彎得比誰都低。咱家的兒郎在長安喝茶,別把茶喝糊塗了。”
“兒孫記下了。”
崔君肅從祠堂裡退出來,廊下起了風,吹得滿院松枝沙沙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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