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隨軍西征,前一夜,東宮的燈亮到很晚。
李泰進門的時候,太子正趴在案上,對著一幅磧西的水草圖發愁。圖上硃筆圈了七八處,全是“水”、“苦水”、“無水”。
“大哥,都這時候了,愁這個沒用。”
“怎麼沒用?”李承乾頭也不抬,“侯將軍說了,磧裡的仗,七分在水,三分在刀。我夜夜看,也沒看出個七分來。”
“看不出來正常。”李泰把一隻食盒擱在案角,“這圖上畫的黑點子是水,沒畫出來的是人心。這個東西,得讓活人替你看。”
李承乾抬頭:“什麼活人?”
李泰朝門外招了招手。
一個人從門影裡走了進來。這人身高八尺開外,往那兒一站,把窗戶的光都擋去半扇。肩寬腰細,一雙手垂在身側,骨節粗大,虎口一層老繭摞著一層老繭。奇怪的是,這麼個鐵塔似的漢子,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袍,站得筆直,垂著手,眼睛看著磚縫,像個老實的莊稼漢。
“薛仁貴,”李泰道,“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那漢子撩袍行禮,聲若洪鐘:“薛仁貴,參見殿下。”
李承乾繞著他轉了半圈:“我認得你。青雀府上的護衛頭子。”
“回殿下,”薛仁貴老實答,“是我。”
李承乾沒繃住,笑出了聲。看看李泰:“大半夜的,你把他領來做甚?”
“給大哥此行當保鏢的,回來可得把人完完整整的送回來。”
李承乾一怔:“什麼?”
“你西征,身邊得有個能保障你安全的。”李泰道,“就讓他跟你去。”
李承乾定在原地,看看兄長,又看看地上的漢子:“青雀,這不是你府上的護衛嗎?他跟我去了那你府裡——”
“府裡少個看門的,問題不大。”李泰擺擺手,“哥,你先坐著。他這個人,我得給你從頭講講——不講明白,你帶在身邊不知道是塊什麼料。”
李承乾依言坐下。李泰給他倒了一盞茶,自己也坐下,慢慢講了起來。
……
兩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初春。
李泰的商隊從河東販鹽回來,押隊的夥計跟他閒話,說路過絳州龍門縣,聽見一樁稀罕事——本縣有個種田的後生,姓薛名禮,字仁貴,據說祖上是北魏的河東王薛安都,將門之後,傳到他這輩,家道敗盡了,守著幾畝薄田過活。
稀罕在哪兒呢?
“那後生,單手能端起一副碾盤。”夥計比劃著,“村口老牛驚了,拉著車瘋跑,他追上去,攥住籠頭就給按趴下了。全縣的牛皮都吹不動他一根指頭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薛仁貴。”
李泰捏著筆的手,停在半空。
筆尖一滴墨,墜在賬本上,暈開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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