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說越快,說到一半,炭筆停住了。
長孫無忌抬起頭,看著李世民,又看看李泰,把炭筆慢慢擱下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聲音放平了,反而比剛才更沉,“臣之前還以為外面那些人把魏王殿下那些法子都誇大了呢,現在看來只是之前的那些沒涉及到臣的身上。沒想到臣為官這些年了,還是做出了這井底觀天之事,慚愧啊!”
李世民一直沒說話。這會兒他伸手,把那張爐身圖拿起來,對著窗外的日頭看了看——紙背透過來那座兩丈高的爐子,像一座塔。
“國之重器。”他把圖輕輕擱回去,“這四個字,朕從前只覺得是書上說說。”
殿裡又靜了一會兒。李世民轉頭:“青雀,頭一爐鐵出來,先給誰用?”
“先給百姓的犁。”
“軍隊呢?”
“軍隊先等著,很快的。”李泰道,“犁先下去,把地先墾出來,甲和箭頭,一樣都不會少。”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半晌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是慢慢靠回椅背,嘴角有一點笑意:“試爐的事,青雀,你要什麼?”
李泰伸出三根指頭,“一塊地,就在格物院後頭,立試爐;一座礦,南山裡頭的鐵礦,需要僱人開採;人手,兒臣從工坊抽,格物院挑。”
“試爐成了呢?”長孫無忌問。
“正式的大爐,往山裡立。”李泰道,“依著坡,上料省力;傍著水,輪盤換水輪——礦、炭、耐火土,都在山裡。試爐在城裡,是給大爐探路的。”
“爐子直接立兩丈的?”長孫無忌問。
“先立一丈半的。”李泰道,“圖上是兩丈,試爐縮一縮——萬一有差錯,改起來快。試爐出了鐵水,再照著放大。”
“錢呢?”長孫無忌問。
“夠用就行——”
“錢,鹽鐵出。”長孫無忌接得飛快,“老夫還有一句話——試爐動工,老夫要親自盯著。三日兩頭,老夫自己會去探查。”
李世民看了看長孫無忌,又看了看李泰,笑了:“輔機這是不放心,還是心癢癢?”
“老夫是怕殿下造到一半,覺得無聊就又躺下了。”長孫無忌面不改色,顯然是李泰之前躺平那幾年給這些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“舅舅放心。”李泰笑道,“爐子不熄,我就不停。”
“好了。”李世民抬手,把四張圖攏到一起,“圖留朕這兒一夜,明日還你。造爐的事,出了這個殿,除了青雀你的人,在想知道的人,得朕點頭。輔機督造,青雀管造——就這麼定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添一句:“青雀,朕不催你。可這爐子裡的火,一日不出鐵水,朕一日睡不安穩——你知道朕在等什麼。”
“兒臣知道。”李泰道,“父皇等的不是鐵,是往後掂量天下輕重時,手裡那點底。”
李世民沒接話,只擺了擺手。
半月後,格物院後頭那塊地圍起了蓆棚,爐基開挖。
坑挖得比人還深,老周帶著工坊的人一層一層下。挖出來的土,老周抓一把在手裡捻,捻完搖頭:“再往下。”——爐基要落在硬土上,四邊還要夯出土臺,比爐身寬出一圈。
長孫無忌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,扭頭問李泰:“殿下,這基座,為何要寬出去這一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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