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後頭的蓆棚裡。
長孫無忌還是蹲在坑邊,手裡捏著半塊爐磚比比劃劃。王鐵柱蹲在另一頭,倆人一個問夯土,一個答得磕磕絆絆,底下挖土的匠人直想笑又不敢笑。
宮裡來的人就是這時候到的一身綠袍小內侍,站在蓆棚外頭,聲音又脆又亮:
“傳本宮的話——本宮想青雀了,讓他即刻進宮,來立政殿說說話。”
李泰手裡的鐵鍬“噹啷”就放下了。
……
立政殿裡暖烘烘的,地龍燒得足。
長孫皇后歪在軟榻上,身上搭著條薄毯,手裡捧盞熱茶。她如今的臉色是一年裡頭最好的時候,頰上帶點血色,說話中氣也足——擱兩年前,一入秋她咳得整宿整宿睡不成,如今上二樓都不帶喘的。
“兒臣給母后請安。”李泰規規矩矩行禮。
“坐。”長孫皇后指指榻邊的繡墩,先笑了一聲,“你舅舅如今是天天蹲在你那坑邊上?前兒他進宮,官袍膝頭上還有兩塊土印子,陛下還當他在哪兒摔的跟頭。”
“一天三趟,風雨無阻的。”李泰坐下,“比舅舅上朝都勤。”
母子倆笑作一團。笑完了,長孫皇后放下茶盞,語氣一轉,慢悠悠開了腔:
“任城王的閨女,比你還小倆月,婚期都定在明年開春了。”
李泰頭皮一炸,端起茶就喝。果然——催婚,這是催婚,今天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鴻門宴。
“青雀。”長孫皇后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又軟又慢,“宗室裡跟你差不多大的,就剩你一個沒議婚。前兩年你一直推脫,你說說,這事兒,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?”
來了。
李泰把茶盞擱下,先咳嗽一聲,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架勢:“母后,兒臣正要為這事進宮。前些日子兒臣翻了孫思邈的醫案——”
“孫思邈?”皇后挑眉,“他管病管藥,還管本宮給兒子娶媳婦?”
“管。”李泰答得斬釘截鐵,“醫家管的,就是人這一輩子。母后您先聽兒臣說完——孫思邈的醫案裡寫得明明白白:女子生養,最少得滿十八歲,方能保全。再早,骨頭沒長足,血氣沒養滿,生孩子就是拿命去填。生的時候九死一生,生完了母子俱傷,落下病根,一輩子都拔不掉。”
“禮部議婚,律上寫得清楚——”
“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李泰往前湊了湊,“律上寫可娶,孫大夫說的是娶了,往後半輩子都得請大夫。母后,兒臣不是不娶,是要娶個健康的,進門的媳婦要能陪兒臣過幾十年的,而不是十幾歲進門,二十歲就熬垮了身子。”
長孫皇后不說話了,手指在茶盞沿上輕輕敲。
“再說了,”李泰見有門,趁熱打鐵,把壓箱底的掏出來,聲音放輕了些,“母后,兒臣說句不該說的——母后當年,才多大,大哥就落了地。打那往後,一年一個,三年三個,中間就沒歇過。身子是血肉做的,不是鐵打的——母后如今是好利索了,可那幾年熬的虧,兒臣在孫思邈的醫案裡一頁一頁都見過,全是跟母后一樣連著生養落下的。”
殿裡靜了下來。
地龍燒得再足,那點安靜還是透著涼。
長孫皇后低頭看著盞裡的茶,看了好一會兒,沒抬頭:“……你父皇都從沒跟本宮說過這話。滿大唐,敢跟本宮說這話的,也就你一個。”
“父皇他老人家天天日理萬機的,哪有功夫。”李泰道,“兒臣是怕,母后這些年太遭罪了,怕母后當年受的那份罪,過些年再讓兒臣媳婦受一遍。這門親不按醫案來,虧的是人家姑娘一輩子。”
長孫皇后抬手揉了揉眼角,再抬頭的時候,神色已經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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