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鏵澆了一百張,冬前就發往京畿各州縣。近處莊戶跑來看稀罕,趙家村的老漢蹲在犁堆邊上,拿菸袋鍋敲敲鏵面,聽說幾鬥糧就能換一張,站起來就走,邊走邊唸叨:“回去就跟兒子說,把村東那二畝荒地,也墾了。”
程咬金也來了,抓起一張犁掂了掂,咂舌:“好傢伙,這一張,頂我莊子上三張木犁!老臣先訂十張——老臣莊上先換!”
“國公,”李泰道,“工部的單子按州縣排,您莊上,得排到開春。”
“那老臣這就催工部去!”程咬金扛起一張犁就往外走。
“國公爺!那是樣品!”王鐵柱在後頭追。
程咬金跑出去老遠,肩上還扛著那張犁。
長孫無忌到了之後,捻著那段熟鐵看了又看,問工料問出量,末了跟李泰算:熟鐵一成,一副甲的工料省下三成;箭頭、槍頭、橫刀,鍛坊都能接。
李泰聽完,沒接這茬,只道:“舅舅,下一步,咱們就得挪地方了。”
“挪哪兒去?”
“去河邊。”
試爐才一丈半,出的鐵夠鑄犁、夠炒鐵。可長孫無忌的算盤越打越急:京畿的犁等著換,軍械的份例排著隊,官坊的存鐵眼看著見底——大爐,不能再等了。
李泰帶著老周、王鐵柱,沿南山腳下的河,走了三天。
河在兩山夾裡拐了個大灣,水撞在灣口的石頭上,轟隆隆的,濺起半人高的白沫。對岸是緩坡,坡後頭就是南山鐵礦,礦上的運道走了幾輩人,踩得比官道還瓷實。
“就這兒。”李泰站定,“依著坡立爐,上料省力;傍著水起輪——礦、炭、耐火土,都在一炷香的路程裡。”
老周蹲在河邊,撿根草棍在地上比劃:“殿下,輪盤得需要多大?”
“多大水,就多大盤。”李泰指著灣口,“輪盤立在水裡,底下讓水衝著轉;主軸通到岸上,軸上的撥子帶著皮囊,牛都不用了。水日夜地流,風就日夜地吹。”
李泰把草棍接了過來,畫了個大圈,圈裡又點十二個小圈:“十二隻皮囊,兩兩一組,輪盤轉一圈,風過三輪。試爐八隻皮囊,牛輪著頂——在這河邊一立,牛全歇了。人歇,水也不歇。”
老周捏著草棍,半晌沒言語,末了道:“老漢頭一回聽說,風還能白撿的。”
王鐵柱在旁邊搓著手:“那俺這牛,往後幹啥去?”
“閒不下來,你那幾頭牛去拉礦。”李泰道,“礦道上的活,還多著呢。”
批文三日就下:沿河劃地三百步,爐基、礦道、料場一併起,工部出人出料。長孫無忌自請督辦,臨走撂下一句:“這回,我還在現場看著。”
開工那日,李泰到場。放線的工匠扯著麻繩,爐基畫出來,比試爐寬出三倍。王鐵柱掄起第一鎬,回頭喊:“殿下,這坑,得挖多久?”
“挖到這河水肯替咱們吹風為止。”李泰道。
大爐的坑挖著,工坊那頭,李泰又支使王鐵柱幹了件怪事:拉鐵絲。
鐵條燒紅,穿過一塊帶孔的鐵板,那孔比鐵條細——一頭夾上絞盤,絞盤一轉,鐵條被生生拽細一截。過一孔,再過一孔,拉到第五道,出來的就是根勻淨鐵絲。
“殿下,”王鐵柱舉著那捲鐵絲,一臉懵,“要這個幹啥?編鳥籠子?”
“盤簧。”
一根鐵絲,繞著木軸一圈一圈盤緊,盤到頭,抽掉木軸——那鐵絲“呼”地彈開,成了一卷擠在一起的圈。王鐵柱伸手一按,那圈“噗”地癟下去;一鬆手,“噗”地又鼓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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