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伸手在爐壁上拍了一圈,聽著那聲悶響,點頭:“幹了。準備烘爐。”
文火烘了三日。
爐壁直往外冒白汽,跟人出大汗似的。老周守著爐,火苗壓得隻手掌高,一點一點把水汽往外逼。長孫無忌每日必到,來了就伸手摸爐壁:“今兒比昨兒幹。”到第三日,爐壁摸上去跟曬透的城牆一樣,一星潮氣都沒有了。
“裝礦。”
工地外十丈,閒人免進。點火那日坑外一圈人手把守,王鐵柱牽著牛在輪盤邊來回搓手。
裝料從爐頂一層一層往下填:一層木炭,墊底;一層礦石,是南山的礦,早半個月就破碎篩淨、小火焙過,硫氣去了大半;再一層石灰石。三層一迴圈,填到齊腰高。
老周站在爐前,深吸了口氣,朝王鐵柱喊:“開輪!”
牛往前一邁,輪盤轉起來,八隻皮囊一壓一抬,風“嗚”地一聲灌進爐膛。
底下的火苗先是發紅,再是發亮,半炷香後,從爐口望下去,裡頭已經不是火了——是一片白。
長孫無忌站在坑沿上,被那片白光晃得偏了偏頭,扭頭問:“這火,比鍛爐的旺多少?”
“沒得比。”老周盯著爐口,“鍛爐是哄著鐵軟,這能直接化成水。”
“封頂,續料。”老周嗓子有點抖,“從這會兒起,人換班,牛換班,輪盤不許停。人歇,風不歇。”
這一燒,就是一日一夜。
李泰在工棚裡守著沒回府。長孫無忌官袍換了常服,夜裡裹著毯子打盹,一有動靜就坐起來。工匠兩班倒,牛兩頭輪著頂——輪盤底下那根軸,一日一夜沒停過。
當夜後半晌,渣口先出了貨——黑亮的渣水淌出來,凝在地上像一灘碎琉璃。老周拿鐵鉗夾起一塊,吹了吹,看了一會兒,咧開嘴:“好渣。礦裡的雜東西,全在這兒了——渣越髒,鐵越淨。”
次日入夜,鐵口那團泥封,顏色變了。
當夜,爐前的地掃得乾乾淨淨,砂模一溜排開。老周穿上厚麻布衣,臉上蒙著溼布,手握丈二長鐵釺,站定在出鐵口前。
“開!”
鐵釺捅進去,泥封破的那一刻,一股金紅的光從爐口裡奔湧而出——
鐵水出來了。
亮得刺眼,順著導槽淌進砂模,火星子噼啪炸響,整個工地亮如白晝。坑邊工匠張著嘴忘了動,長孫無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湊回去,死死抓著坑沿木樁。
李泰站在最前頭,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十丈線外頭,晚翠和其他被攔住的府里人踮著腳往裡張望,一點金紅的光映在她眼睛裡,她雙手攥著帕子,忘了放下來。
一爐鐵水,淌了足足一炷香。
放完頭一股,老周封上鐵口,爐火半點沒小。砂模裡的鐵錠冷了撬出來,灰口細密,掂著死沉。老周掄錘砸開一枚,看著斷面,手都是抖的:“殿下……這是生鐵!一爐出的生鐵!咱們那小爐,煉一個月,也沒這一爐多!”
長孫無忌蹲下去,撿起一塊鐵錠,翻來覆去看,又拿指甲摳了摳斷面,騰地站起來,大步往棚外走。
“趙國公?”王鐵柱喊。
“進宮!”他頭也不回,“這東西得讓陛下今兒就看見!”
“舅舅先留步。”李泰叫住他,“還有一樣,您看完再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