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放亮，李泰的馬車出了府門。
宮門遞牌，兩儀殿偏殿。
殿里人不多。李世民坐上首，房玄齡、長孫無忌、程咬金分坐兩側，長案上擺著一隻火漆封口的信筒，旁邊壓著一張攤開的輿圖，正是上次那張，玉門關外那一頭，被人用炭筆添了幾個小點。
“坐。”李世民指指下首，“信，我們都看過了，你先看看。”
信是兩折，頭一折字密，第二折末尾還有一行小字。李泰從頭看下去，越看眼睛睜得越大。
“第一撥探子，走主道的那撥。”李世民道，“扮成鄭家車隊裡的夥計，跟著一趟茶葉商出去了。這封信，是在玉門關內的驛站發的，託了胡商的驛馬，一路接力送到長安——路上跑廢了幾匹馬，比軍報還快。”
“朕是要聽聽你的看法，你總是能從不一樣的角度看問題。”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。
李泰展開信紙：“高昌城，圍了月餘。城門緊閉，城頭換了兩回旗。城裡的糧，一日三漲，如今是有錢也買不著——探子在城外跟著胡商收皮子，親眼見高昌的貴族夜裡拿繩子把小輩和女眷縋下城，往西跑。高昌王驚懼成疾，軍政如今是他在國裡的兄弟抓著，可那些人也壓不住——城裡已經有人偷偷遣人出城，探大軍的口風。”
李泰翻過一頁，“西突厥的葉護放話發兵十萬，人馬確實動了——到了銀山以西，就不走了。高昌使者催了三回，突厥人收了三回金子，回回都說“即刻發兵”。探子僱的那個胡商嚮導說得好——突厥人的援兵，賣得比馬還貴。”
程咬金“噗”一聲笑出來：“十萬人馬，到了地頭看戲。”
“信上說，探子這一路扮的夥計，走到哪兒都有人打聽——打聽長安的炒茶。焉耆的商人最先來問價，龜茲、于闐的商隊跟在後頭。信末還添了一行——買賣比刀兵走得快，刀兵還沒到，大唐這兩個字，就先到了。”
殿裡靜了一下。
“圍了月餘，城快撐不住了，突厥人縮著，周邊小國都在遞話。”李世民開口，“說說吧。知節，就你嗓門大，你先來。”
“這還用說麼？”程咬金一拍大腿，“城裡糧都快吃沒了，外頭援兵是群騙子——一鼓作氣打進去，抓了高昌王，完事！末將請命，給太子殿下送糧去，順道把城門踏了！”
“使不得。”房玄齡慢悠悠開口，“程將軍，磧裡入了冬，大軍每一粒糧都要從玉門關外一程一程馱進去。這時候添兵，添的是嘴，不是刀。圍而不攻，等城裡自己開門，是最省的法子——省的是民夫的命，是各州的糧。”
“老房說得對。”長孫無忌接上，“如今這局面，高昌就是一口蒙了蓋的鍋——火候到了，自己就熟。急什麼？突厥人不進磧，是葉護在算他自己的賬，他比高昌王清醒。”
李世民一直沒說話，手指在輿圖上銀山以西那塊輕輕點著，半晌，笑道：
“突厥人在等朕犯錯。朕若催戰，大軍冒進，糧道拉長，他就有空子。朕偏不。”他抬眼，“傳旨前線：圍住，不攻，也不撤。冬衣糧秣照常補給，讓士卒吃好——告訴承乾，把這口鍋，給朕蓋嚴實了。”
“至於打不打、幾時打——”他看看眾人，“再等等。關中今年秋糧豐稔，各州倉廩都滿，朕不缺這一冬的耐心。休養生息，等得起。”
“父皇。”李泰開口了，“兒臣補一句。”
“說。”
“高昌不平，絲路就斷在半道上；絲路不通，茶、酒、瓷器、綢子，一樣都出不去。這封信兒臣看下來，軍情是三分，商情是七分——胡商比探子跑得勤，突厥人的營裡怕是都有長安的茶碗了。”李泰道，“大軍圍的是高昌城，可西域那些小國的眼睛，盯的全是關內。打完了這一仗，不用大唐的旗子插過去，買賣就會自己順著這條路長出去。”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兩息，忽然笑了，扭頭對房玄齡道：“聽見沒有。朕還沒打呢，自家這個買賣人已經把路鋪到高昌城底下了。”
房玄齡捋須打趣道：“殿下這算盤，比兵部沙盤推得還細啊。”
“行。”李世民拍板，“商隊照走，探子照探，第二撥的信到了照例送偏殿。這封信——”他把信筒扣上，“出了這個殿，一個字不許往外傳。都散了吧。”
出了宮，李泰沒回府，先去泰和樓看了一下，然後直接拐去了格物院後頭的工地。
蓆棚裡炭盆燒得旺。長孫無忌從宮裡出來後就直奔格物院，手裡還拿根麻繩吊著塊小石子，正往爐膛裡壁比劃，身前攤著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。
“舅舅。”李泰蹲過去，“這看什麼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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