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長匣子在花廳桌上開啟。
三張名帖,掌櫃們擬的:迎賓樓、聚福樓、醉仙樓。
李泰一張一張看完,摞在一起,扣回匣子裡。
“殿下,哪個使得?”管事搓著手。
“都太俗氣了。”李泰道,“滿長安開八百個樓,八百個都叫這類名。客人出了門,轉頭就忘了自己剛才在哪兒吃的飯。”
“那……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開張的日子先定了。”李泰起身,“叫什麼,等本王再想想。”
名號還沒想出來,差事倒是一件接一件地到了。頭一件,是進宮請人——李泰跟李世民提了一句,酒樓要開張了,想請李淵去坐坐。李世民正在看各州的秋糧奏報,頭都沒抬:
“去吧。太上皇這些日子正悶,你給他找個由頭散散心,是好事。”
開張那日,天剛放亮,樓底下就站滿了人。
三層樓,簷下掛著一溜紅綢,風一吹嘩啦啦響。頭一層散座,天不亮就有人排上了隊,半閒居的老茶客們不用人叫,自己就摸過來了。
頭一批進來的就有相熟的臉。崔家的管事領著人往後廚搬東西,一車接一車,價錢按市價再讓一成,往後日日供應不斷。鄭家更直接,樓門口支起了自家車馬行的幡子,凡今天來吃飯的客人,車馬接送,分文不取,門口那條街停得滿滿當當,愣是沒堵過一次。
李泰站在二層窗邊看著,扭頭問旁邊的掌櫃:“崔家的料,鄭家的車,這兩家的份子當初入了多少?”
“回殿下,二層份子,崔家入的;車馬行,鄭家獨一份。利錢都薄。”
“薄,還這麼賣力。”
掌櫃的笑了笑:“那兩家的人說了,是他們的心意。”
李泰沒接話——兩家要的,從來就不是這點利錢。
後廚那頭,三位御廚出身的掌廚已經開火了。猛火灶一膛一膛地燒,鐵鍋炒得鐺鐺響,胖師傅一勺下去,火苗躥起半尺高,圍觀的散座客人齊齊“嚯”了一聲。
一層散座,有挑腳的漢子抹著嘴跟同伴嘀咕著味道。
二層雅間裡,先前在半閒居學茶藝的小娘子調來了兩個,高桌高椅,注水衝點,手法齊整。有客人瞧著新鮮,看完連連點頭。
晌午前,崔君肅也到了。他今日沒提合作的事,上二層挑了個臨街的雅間,要了一壺茶、一碟點心,坐著往外看了一個時辰。臨走時在樓梯口碰見李泰,只說了一句:“樓成之日,置酒相邀——殿下的話,老夫今日算應了。”說完拱拱手,登車就走了。他那份薄利份子,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個字。
晌午剛過,街上忽然靜了一靜。
一隊輕車從街口進來,車前小內侍開道,行人紛紛往兩邊讓,是李淵的車駕過來了。
李淵今天穿了身家常的絳色袍子,下了車,仰頭把這座樓從底看到頂,捋著鬍子“嗯”了一聲:
李泰迎上去請安,李淵擺擺手免了,拽著他就往二樓走:“別杵著,來酒樓是為了吃飯的。吾一路聞著味兒過來的,你那個什麼炒——先上一個。”
菜一道一道上。跑堂託著盤一路唱著名進門:韭菜炒雞子、爆炒羊肉、糖醋排骨——一道接一道往桌上端,很快擺得滿滿當當。
韭菜炒雞子金黃一盤,香得直竄鼻子。李淵就著它吃了半碗飯,忽然擱下碗:“這道菜,怎麼御膳房裡就沒有?”
李泰道,“特意造的灶,風箱帶膛,火能躥半尺高。跟炒茶是一個理——東西好不好,七分在火候。韭菜得急火快翻,蛋老了就柴。御膳房一道菜過三道手,火氣早過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