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封好鐵口,招呼人往爐頂續料,火一口沒斷。鐵口再開,又是滿滿一槽鐵水。
長孫無忌站在坑沿上,看看鐵水,再看看爐口,嘴張了張:“這爐子……不熄?”
“不熄。”老周直起腰,“渣口鐵口輪著放,頂上料不停——往後隔兩三個時辰放一回,日夜不斷。試爐先燒個七八天,爐襯磨薄了停爐修一回,修完再起。”
“往日的爐子,煉一爐就得拆一回——”長孫無忌喃喃,“你這爐子,是個活的。”
他盯著那爐火看了好一陣,轉身走得比剛才還快:“進宮!現在就得進宮!”
兩儀殿偏殿,那塊灰口鐵錠擺在御案正中。
長孫無忌鬍子上的泥點都沒擦,站在案邊說了一炷香,從犁鏵的料錢說到關中多少農戶等著換農具,末了聲音都啞了:
“陛下,鐵價,能砍到三成。三成!這頭一爐是試爐,試爐一丈半就出這個數——大爐兩丈,依山傍水立起來,一日一夜出的鐵,比今年官坊一個月出的都多。到那時候,犁鏵、鋤鐮,全鐵的,農戶一家花幾鬥糧的錢就能置齊——這天下種地的人手,人人手裡都能多一把好鐵。”
李世民掂了掂鐵錠,放下:“頭一爐的用法,你上回說過一回,朕想了這些日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先鑄犁。”
李泰抬起頭。
“先民,後軍。”李世民道,“犁先下去,地就多起來;地多了,糧就上來;糧夠了,甲和箭頭一樣都不會少。傳旨工部:新鐵先鑄犁鏵,冬前發到京畿各州縣;軍械的份例往後排,不急著這一爐。”
門外一聲大嗓門,程咬金人未到聲先至:“陛下!老臣在廊下全聽見了——鐵論筐裝是吧?軍裡箭頭的份例,老臣這就去工坊盯著——”
“站住。”李世民頭也不抬,“先民後軍,你排後頭。犁先下地,糧先上來,糧夠了你的箭頭一支少不了——急什麼。”
“……老臣這不是高興麼。”程咬金訕訕進來,掂了掂鐵錠,咂舌,“這玩意兒往後能越來越便宜?老臣老家的莊子得趕緊填點農具。”
李世民笑罵一句,擺手讓他下去,轉頭對李泰問道:“你上回還說過一句——有了犁,還得有地?”
“正是。”李泰直起身,“兒臣請父皇下一道詔:鼓勵墾荒。凡開墾生荒的,頭幾年不收租子,墾出多少算多少。鐵多、犁賤,正是墾荒的時候——有犁沒地,鐵就只能躺在庫房裡。”
“墾荒的詔好下。”李世民道,“就是這荒地墾出來,靠人力一年也開不出多少。你說說,你這是打的什麼算盤?”
李泰道,“兒臣託人在西邊留意傳聞裡高產耐旱的作物種子,找不找得著,兩說。就算一樣都沒帶回來——多墾出來的荒地,多打出來的糧,都是實打實的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好一會兒,笑了:“你這個人。連沒影的東西,都先給你自己墊好了臺階。”他提起硃筆,“墾荒的詔,朕發——新墾生荒,三年不收租,工部擬細則。”
試爐一連燒了八日,隔兩三個時辰放一回鐵,直到爐襯磨薄了,才停爐修整。
新鐵入庫第三天,工坊那頭就開了爐。
夜裡,李泰還在工棚裡畫圖,畫到一半,就聽帳外一陣馬蹄聲急。
宮裡來的內侍進門就遞上一封信:“殿下,第二撥信到了,陛下讓也抄送殿下一份。”
李泰拆開,就著燈看了幾行,神色沒變,輕輕“唔”了一聲。
信上說,高昌王,三日前死了。驚懼成疾,人沒了。高昌城如今閉得更死,可城裡派出來的密使,一夜比一夜多。
李泰把信摺好,走到棚外。
爐子那頭,修整完的試爐昨日又起了火,橘紅的光從爐口一明一暗地透出來——往後這火,是不打算熄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