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鐘聲還在太極殿簷角上打轉，兩儀殿的門就合上了。
殿裡就剩下三個人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頭，李承乾和李泰穿著朝服，站在丹墀下。左右內侍全被屏了出去，大殿空得能聽見銅漏滴水。
李世民提起硃筆，又擱下了。
“高明”他開口，“高昌這兩年，回來後，朕問過侯君集，問過隨軍的老兵。今日問到你——這兩年什麼感受？”
李承乾沒立刻答。
他站著想了一陣，久到李泰都想咳一聲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回父皇，入磧的頭一夜。風從戈壁上過來，跟刀子一樣。兒臣夜裡巡營，看見一個老兵把自己那床被子抱出來，壓在馬料垛上。兒臣問他冷不冷，他說——馬料潮了，全營都得餓。”
“兒臣那晚才知道，戰爭不止在戰場的廝殺上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“摺子您都看過。”李承乾接著說，“上報的傷亡，三成是刀兵，七成是磧裡凍的、餓的、病倒的。兒臣一筆一筆批，批到後來才明白——摺子上一行字，底下是一條命。錯一個，就是底下就是一營人的口糧。”
“圍城那半年，城裡還沒斷糧，城外先斷了。兒臣開棚施粥，不是想收買人心，是明白了這城一破，那些百姓，以後就都是大唐的百姓。”
殿裡安靜了。
李世民站起來，揹著手，走到窗邊。窗紙外頭是明亮的春日，照見他半邊臉。
“頭一年，你寫的摺子，在學玄齡他們。”他背對著兩個兒子，“第二年，你開始說自己的話了。”
李世民轉過身來。
“幹得好。”
三個字，說完就沒了下文。
李承乾站在原地，喉結動了兩下，眼眶慢慢紅了。他從軍這兩年，風裡雪裡沒皺過眉，此刻下巴繃得死緊，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：
“兒臣——領。”
“哭什麼。”李世民坐回去，語氣又日常起來，“朕誇一句，你就受不了了，往後還長著呢。”
李世民頓了頓，又添了一句，聲音不高：“你入磧那年冬天，長安落了一場大雪。朕在燈下看你報糧道的摺子，看到後半夜，外頭風聲一起，朕就想起磧裡也是這個風。”
李承乾深深一揖，沒再說話。有些話，父子之間說到這裡就夠了。
李泰在旁邊拍手：“父皇，大哥這麼能幹——依兒臣看，再過幾年，父皇就能把這椅子傳給大哥，自個兒歇著去吧。”
“好啊。”李世民眼皮一抬，“那把椅子，你也敢惦記？”
“兒臣不敢！”李泰叫屈，“兒臣是盼著大哥早點接班，父皇早點鬆快。到時候兒臣帶父皇環遊天下——江南的船、西域的駝隊、北邊的馬場，一處一處走，一處一處看。”
“環遊天下。”李世民重複了一遍，“海河那麼寬，你拿什麼環？想得那麼美，你怎麼不飛上天呢？”
“還真能飛。”李泰一臉認真，“回頭兒臣跟格物院說一聲，扎個大球，比屋子還大，人坐在底下的筐裡，往球裡引火一烤，球就往上飄。飄到雲彩邊上往下看，長江就是一條線。”
李承乾失笑：“人懸在天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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